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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唱针下的阴暗 祖宅税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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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宅税的风波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散去,水下暗流却愈发汹涌。
林晓然将那叠着秘密图纸的房契仔细藏好,仿佛无事发生。
周雅琴也消停了几日,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和探究,像淬了毒的针,时不时扎向林晓然的后背。
林振国似乎更忙了,在家时周身都裹着一层无形的低气压,连带着整座小楼都像被冻结在寒冬里。
这天夜里,朔风呼啸,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林晓然躺在床上,后背的旧伤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作痛,指尖的寒意更是如影随形。
她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积蓄精力应对这无休止的暗战。
突然——
一阵极其细微的、带着某种异域风情的旋律,穿透呼啸的风声和厚重的墙壁,丝丝缕缕地钻进耳膜!
那旋律悠扬中带着一丝缠绵,是手风琴和女中音交织的俄语歌曲!
林晓然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瞳孔瞬间收缩。
是《喀秋莎》!苏联歌曲!
声音的来源……是楼上主卧的方向!
音量被刻意压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深夜,在这风声鹤唳的年月,无异于平地惊雷!
周雅琴!她竟然敢在家里播放苏联唱片?!
林晓然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绝不是怀旧!这是赤裸裸的陷阱!
在这个“反修防修”、风声鹤唳的年代,收听“苏修”音乐,尤其是深夜播放,一旦被发现,轻则批斗,重则……后果不堪设想!
周雅琴这是要借刀杀人!
用一顶“收听敌台”、“毒害青少年”的帽子,彻底毁了她,甚至牵连林振国!
唱片机沙沙的底噪和那缠绵的旋律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毒蛇吐信。
林晓然屏住呼吸,大脑在极寒和危险的双重刺激下,反而运转得异常清晰冰冷。
不能硬闯!那是自投罗网。
不能声张!没有证据反会被倒打一耙。
必须……让她自己暴露!
让这“敌台”的声音,成为指向她自己或者……更合适目标的利箭!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林晓然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开灯,像一只融入夜色的猫。
她摸到书桌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包裹在绒布里的东西——那是祖父遗物里一个老旧的德制微型磁带录音机,电池早已耗尽,但机械结构完好。
她迅速拆开录音机后盖,取出里面那个比火柴盒略大、带着细小金属转轴的磁带盒。
她需要的,只是这个能短暂记录物理振动的载体。
她将空磁带盒紧紧贴在自己房间与主卧相隔的墙壁上,位置正对着楼上唱片机摆放的大致方向。
墙壁冰冷坚硬。
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磁带盒光滑的塑料外壳忠实地传导着墙壁另一侧传来的微弱震动——唱片旋转时特有的、极其规律而低沉的“嗡……嗡……”声,以及唱针划过密纹唱片槽时产生的细微摩擦声,被清晰地捕捉、放大在紧贴的耳膜上!
足够了!
这持续不断的旋转声,就是最直接的物理证据!
林晓然迅速收回磁带盒,用绒布重新包好,藏回抽屉深处。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现在,需要一把更大的火,把这“敌台”的声音彻底点燃!
并且……引向别处!
她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没有走向楼梯,而是径直走向位于一楼楼梯拐角下方的总电闸箱。
电闸箱嵌在墙壁里,刷着绿漆的铁皮小门冰冷刺骨。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紧张和低温而更加苍白。
她伸出手,准确地摸到了那个控制二楼区域的总闸开关——一个老式的陶瓷闸刀。
就在楼上《喀秋莎》缠绵悱恻的旋律即将进入高潮段落时——
林晓然猛地用力,向下一扳!
“啪!”
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刹那间,整个二楼陷入一片漆黑!
歌声、旋转声、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紧接着!
“啊——!”
楼上主卧方向传来周雅琴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尖叫!
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不轻。
死寂。
只有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呜咽。
下一秒!
“砰!哐当!”
主卧的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一个裹着棉睡衣、睡眼惺忪却满脸暴躁的身影冲了出来,正是被惊醒的周卫东!
他显然没搞清楚状况,只知道自己正做着美梦被突然的停电和母亲的尖叫吵醒,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妈!鬼叫什么!灯怎么灭了?!”
周卫东的咆哮声在黑暗的走廊里炸响,带着被扰清梦的狂怒和一贯的蛮横,“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搞什么鬼东西!刚才那什么破歌叽叽歪歪的吵死人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根本不等周雅琴回答(周雅琴此刻恐怕魂都吓飞了,哪敢出声),就凭着怒火和方向感,咚咚咚地冲下楼梯!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妈的!肯定是保险丝又烧了!破房子!晦气!”
“放什么破歌!烦死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哪个王八蛋搞的鬼?!”
他冲到一楼电闸箱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看到电闸确实跳了,更是火冒三丈!想也没想,抬起穿着厚棉拖鞋的脚,对着电闸箱下方紧闭的储藏室小门(他以为是电闸箱的门)狠狠踹了过去!
“哐!!!”
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单薄的小木门被他踹得剧烈摇晃,门板都裂开了一道缝!
巨大的噪音在死寂的小楼里回荡,足以惊醒所有沉睡的人。
踹完门,周卫东才觉得稍微解了点气,骂骂咧咧地摸索着去扳电闸。
而此时,一楼走廊的阴影里,林晓然早已无声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外面周卫东粗暴的踹门声和叫骂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周雅琴,你精心准备的“敌台”,你儿子替你喊得人尽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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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寒风依旧凛冽。
林晓然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准备去厂里。
经过客厅时,看到周雅琴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
她看到林晓然,眼神躲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后怕。
周卫东则哈欠连天地吃着早饭,对昨晚的闹剧浑不在意,仿佛只是踹了一脚无关紧要的门。
林晓然平静地打过招呼,出门。
她没有直接去工厂,而是拐进了离大院两条街外的一个小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盹。
林晓然走到靠墙的书写台前,那里提供免费的蘸水钢笔和公用墨水。
她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水,却没有立刻书写,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沈建国那份被压在玻璃茶几下的、带有巨大红叉批注的文件——那凌厉、刚硬、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笔迹!
她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然后,她换上了左手!
左手握笔,姿势生硬别扭,笔尖落在粗糙的公用信纸上,却异常稳定。
笔锋刻意模仿着记忆里沈建国的力道和转折——起笔的顿挫,撇捺的锋芒,尤其是那打红叉时特有的、力透纸背的狠厉感!
她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力求形神兼备。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没有任何落款:
“街道办负责同志:昨夜约23:45分,XX大院沈建国家方向,有异常无线电信号及播放外国歌曲声传出,疑为敌台广播,影响恶劣。望速查!”
写完,林晓然仔细检查了一遍笔迹,确认模仿得足够以假乱真。
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用左手写上收件地址:“XX区XX街道革命委员会负责同志亲启”。
她没有贴邮票(举报信通常不贴),直接走到门口那个墨绿色的邮筒前,将信投了进去。邮筒投信口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做完这一切,林晓然裹紧围巾,汇入清晨上班的人流,仿佛只是寄出了一封寻常的信件。指尖依旧冰冷,心却如同淬火的寒铁。
借刀杀人?
周雅琴,你放的是“毒草”,我点的,是烧向真正敌人的火。
沈建国……你茶几下的红叉,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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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晓然在车间擦拭车床。
冰冷的铸铁触感让她指尖的寒意稍缓。
车间里机器轰鸣,掩盖了外面世界的纷扰。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车间的秩序!
隐约能听到严厉的呵斥声和人群的骚动。
“怎么回事?”
“外面吵什么呢?”
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探头张望。
只见车间门口,几个戴着红袖章、表情严肃的街道办干部,正带着两名持枪的民兵,押着一个人匆匆走过!
被押着的人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踉跄,正是沈建国的妻子——王慧娟!
“那不是沈部长家的王大夫吗?”
“天啊!街道办的怎么把她带走了?”
“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收听敌台!”
“敌台”两个字如同炸雷,瞬间在车间里引爆!
工人们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林晓然握着冰冷的棉纱,目光平静地扫过车间门口那混乱的一幕。
王慧娟被带走的背影狼狈而惊恐。
街道办干部那公事公办的冷酷表情,在冬日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
她低下头,继续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车床的导轨。
冰冷的金属表面,倒映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只有那双沉静的凤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微光。
火,已经点燃了。
风,正朝着沈家的方向吹去。
这把借来的刀,究竟能砍多深?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