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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6章 蒸汽里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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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表里的“英”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林振国尘封几十年的记忆闸门。
那夜之后,林家小楼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
林振国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晚未出。
周雅琴和周卫东更是如同惊弓之鸟,尤其周卫东,见了林晓然就远远绕开,眼神躲闪,再不敢有半分嚣张气焰。
只有赵秀兰,在给林晓然送早饭时,浑浊的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和欲言又止的叹息。
林晓然依旧平静。她将敞开的樟木箱重新锁好,祖父的手稿安静地躺在里面,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栽赃从未发生。
指尖的寒意随着深冬的来临愈发顽固,即使裹着赵秀兰偷偷塞给她的厚棉袄,那股冰冷的刺痛依旧如影随形。
几天后,一个滴水成冰的早晨。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窗户。
林晓然刚洗漱完,周雅琴就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带着点“将功补过”意味的温和笑容。
“晓然啊,”她的声音放得很柔,“这天儿太冷了,瞧你手冰的。家里锅炉房连着澡堂子,热水足得很,去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气吧?对身体好,也能暖和暖和。”
她顿了顿,补充道,“早上这会儿锅炉刚烧旺,水最干净也最热乎,平时都是这个点烧的。我让赵妈给你拿新毛巾和香皂去。”
她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继母的关怀”。
林晓然看着她眼底那抹极力掩饰却依旧闪烁不定的光,点了点头:“好,谢谢阿姨。”
锅炉房在小楼的后院,是一间独立的小砖房,粗大的铁皮烟囱正突突地冒着浓烟,带着煤块燃烧的呛人气味。
澡堂就紧挨着锅炉房,中间只隔着一道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
赵秀兰已经把新的毛巾和一块印着“劳动光荣”红字的香皂放在了澡堂门口的条凳上。
澡堂里热气腾腾,白茫茫的水汽几乎让人看不清东西,只有墙角一个昏黄的小灯泡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墙壁下半截贴着粗糙的白色瓷砖,早已被水汽浸染得发黄,上半截的石灰墙面布满了斑驳的水渍和霉点。
地面湿滑,铺着几块踩得发黑的防滑木板。
靠墙是一排水泥砌的淋浴头,正中间则是一个方形的大水泥池子,池壁上同样布满滑腻的青苔。
滚烫的热水正从池壁上方一个粗大的铁管口哗啦啦地注入池中,白汽翻腾,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整个空间像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晓然脱去厚重的棉袄和罩衫,只穿着贴身的单衣。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肌肤,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将衣服仔细叠好,放在条凳上远离水汽的一端,拿起毛巾和香皂,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澡堂内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更浓更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铁锈味,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反手想将门虚掩上,留条缝隙透气。
就在这时!
“哐当!”一声巨响!
那扇沉重的包铁皮木门,竟在她身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合上!
紧接着,外面传来清晰的、令人心头发凉的“咔哒”一声——是铁门栓被用力插上的声音!
林晓然心头猛地一沉!她立刻转身去拉门!
沉重的木门纹丝不动!铁门栓从外面牢牢锁死!
“周雅琴!”林晓然用力拍打厚重的门板,声音在密闭的、充满巨大水流轰鸣声的空间里显得微弱而徒劳。
“开门!”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锅炉房方向传来更加沉闷的、仿佛加大了火力般的“呼呼”燃烧声!紧接着,澡堂里那根注入热水的粗大铁管,水流声骤然变得更加凶猛!
哗啦啦!
滚烫的水流如同失控的瀑布,以比刚才猛烈数倍的势头疯狂灌入池中!
池水水位肉眼可见地急速上涨,翻滚的白汽更加浓烈,温度急剧攀升!
几乎在同时,澡堂墙壁高处,那几扇原本用于透气的小小铁栅栏窗,外面也传来“哐啷哐啷”几声闷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堵住了!
通风口被堵死了!热水被开到了最大!
狭小的澡堂瞬间变成了一个完全密闭、急速升温、充满滚烫蒸汽的恐怖蒸笼!
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翻滚着,带着灼人的热浪,疯狂地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能见度瞬间降到零!
巨大的水流轰鸣声如同死神的咆哮,震耳欲聋!
糟了!
林晓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周雅琴!她这是要她的命!
利用她的低温症,利用这密闭的高温蒸汽环境,制造一场“意外”!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四肢百骸疯狂涌向心脏,与体外疯狂涌入的灼热蒸汽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折磨!
她原本就因为低温症而循环不畅的身体,在这极端的温差刺激下,如同被投入了滚油之中!
“嘶……”
剧烈的、如同无数冰针同时刺入骨髓的疼痛猛地从指尖、脚尖爆发!
林晓然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眼前瞬间被翻腾的白雾和剧烈的眩晕感充斥!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
倒下就真如了周雅琴的愿!
她摸索着冰冷的、布满水珠的瓷砖墙壁,试图远离那个疯狂注入滚水的池子。
脚下湿滑的木板让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浓稠滚烫的蒸汽灼烧着裸露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滚烫的刀片,灼痛感从鼻腔一直蔓延到肺叶!
巨大的水流轰鸣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撕裂她的神经!
更可怕的是体内的冰寒!
那深入骨髓的低温症,在外部高温的极端刺激下,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反噬!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变得异常艰难而沉重,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
血液似乎都快要凝固,四肢末端迅速失去知觉,麻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指尖脚趾迅速向躯干蔓延!
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眼前的浓雾似乎在旋转、扭曲。不行!不能在这里等死!必须出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痛和眩晕。
林晓然凭借着进来时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强撑着身体,在浓雾和轰鸣声中,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墙壁,向记忆中澡堂另一侧靠锅炉房的方向移动。
那里……应该有一道门,或者……通风管道?
滚烫的水汽灼烧着她的手臂,湿滑的地面几次让她险些摔倒。
心脏的绞痛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终于!指尖触碰到墙壁上一个冰冷的、方形的金属凸起!是通风管道口!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铁栅栏!
林晓然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那冰冷的铁栅栏,栅栏的铁条粗壮,入手冰凉刺骨。
她用力摇晃!栅栏纹丝不动!焊接得异常牢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吞噬。
意识在剧痛和窒息中渐渐模糊……
不!不能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恶毒女人制造的“意外”里!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狠厉猛地爆发!
林晓然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猛地向后踉跄几步,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和全身的重量,狠狠一脚踹向通风管道口旁边、墙壁上一处看起来相对薄弱的、布满锈迹的接缝处!
那里似乎有几颗固定管道的旧螺栓!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
墙壁的石灰簌簌落下!
那处锈蚀的接缝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竟然真的崩开了一道裂缝!
一颗锈死的螺栓被硬生生踹断了!
就是现在!
林晓然如同濒死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她扑上去,双手死死抓住通风管道的铁栅栏边缘,不顾那粗糙的边缘瞬间割破手掌带来的刺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外撕扯、蹬踹!
“嘎吱——咣当!”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断裂声!
那道被踹松动的铁栅栏,连同后面一段锈蚀的铁皮通风管,竟然被她硬生生从墙体连接处撕裂开来!
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洞口露了出来!
冰冷的、带着浓重煤烟味的空气瞬间涌入!
生的希望!
林晓然没有丝毫犹豫,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和心脏濒临停跳的绞痛,手脚并用,像一条濒死的鱼,艰难地、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个狭小的、布满锋利金属断口的洞口钻去!
“嘶啦!”
后背单薄的衣料被尖锐的铁皮豁口瞬间撕裂!冰冷的空气和皮肤被割破的剧痛同时传来!她闷哼一声,身体因为剧痛和极度的寒冷而剧烈抽搐,却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外挣扎!
就在她大半个身体终于爬出洞口,接触到外面冰冷刺骨空气的瞬间,体内那股被高温蒸汽强行压制的致命寒意,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洪水猛兽,轰然爆发!
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心脏像是被冻结的冰块,骤然停止了跳动!彻骨的寒冷从心脏瞬间蔓延至全身每一个细胞!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外面是什么,身体便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覆盖着薄雪的水泥地上!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急速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清明,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旁边锅炉房外墙上钉着的一个硬纸板——那是锅炉工的值班记录表!
“刺啦——!”
硬纸板被她带着冰碴的手指,硬生生撕下了一角!
纸角飘落,覆盖在她苍白如雪、毫无生气的脸上。纸片上,清晰地印着:
值班人:周卫民
到岗时间:7:45
(备注:迟到1.5小时)
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后院。
林晓然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的地上,身下洁白的雪地被染上点点刺目的鲜红——那是她后背被铁皮豁口割破流出的血,和她口中因为心脏剧痛而溢出的血沫。
她像一尊被冰雪封冻的玉雕,失去了所有生机。
只有那被撕下的值班表一角,还被她僵硬的手指死死攥在掌心。
就在这死寂的、只有锅炉房沉闷轰鸣和寒风呼啸的时刻,小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正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沾着油污的帆布工具包,快步走来。他显然是来检修锅炉的。
当他的目光扫过锅炉房外那片狼藉——扭曲断裂的通风管道、散落的砖石灰块、以及雪地上那触目惊心的一抹刺红和那个无声无息趴伏的人影时,脚步猛地顿住!
他深邃锐利的眼眸骤然收缩!没有任何犹豫,他扔掉工具包,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冲向那个倒在风雪中的身影!
“喂!同志!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