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命运》绛北霜

2、楔子〈二〉 殷疏鹤

　　「他的笑让我发冷——那是一种无法模仿的笑，既不像人类的笑，也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的笑。
　　——波德莱尔 」

　　【开始锚定可契约者】
　　……
　　爆炸燃烧的游轮染红了夜色，如同海面上升起的灼灼烈日。
　　在无数种声音中——咒骂、祈祷、哭喊、哀嚎，尖叫——那张扬的笑声显得格格不入，只是仍旧被淹没。
　　“愿意看一场表演吗?”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际，一道温和礼貌的询问在殷疏鹤脑中响起。
　　表演？
　　殷疏鹤不慌不忙地睁开眼，左眼只剩下一个可怖的血窟窿，大半张脸上都是血迹。
　　眼睛依然是一片黑暗。
　　没有慌乱，没有疑问，他接受程度相当高地眉头微挑:“当然，这实在是荣幸至极！——如果您能保证，这场表演是多精彩的话。”
　　殷疏鹤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那我是百万分的愿意！”
　　仿佛除了所谓表演，他对其他任何事物都不会投诸一星半点的注意，什么都无所谓。
　　“非常高兴您的应许，那么，便拜托您为这场表演拉开帷幕吧。”那道声音和缓无起伏，“我是翟韩卿。”
　　突兀出现的银色流光没入殷疏鹤的额心，而几抹血色却从他的后颈飘散而出，不知汇去了哪里。尖锐的刺痛顿时席卷全身，连接的机械义肢融化，从骨骼开始生长的手臂完全取代了原本的义肢，左眼的血窟窿同样被新生的眼球替代。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乱中反复切换。
　　等到彻底摆脱这种状态后，殷疏鹤才回过神来，抬眸直直望向面前的灰发青年，以及悬浮在他身旁的机械眼。
　　【第一个契约者，殷疏鹤，编号2184世界原住民。】
　　冰冷的机械音在这方好似用荧蓝数据构成的世界响起。
　　【第二个可契约者，希雅克洛思，编号未知世界所属。】
　　一个接一个人影接连出现在这方空间，殷疏鹤的目光却始终未曾从灰发青年与那只机械眼上移开，唇角好似天生比别人上扬好些，带出个笑来，只是看着实在叫人不舒服。
　　机械音仍在继续它的点名。
　　【第三个可契约者，齐染，编号未知世界所属。】
　　【第四个……】
　　【……】
　　【锚定可契约者已到齐。】
　　从始至终只是翻阅着手中硬壳笔记本的灰发青年在系统机械音落下的那刻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掀起眼帘望向所有人，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色半框眼镜，温声开口：“欢迎各位来到编号7901无限世界，你们也可以称它为逃杀游戏世界。”
　　“初次见面，我是翟韩卿。”
　　【主系统3773】
　　殷疏鹤终于将主要放于翟韩卿身上的目光收回，转而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荧蓝眼瞳的机械眼，眼中闪烁着兴奋到诡异的光。
　　真是神奇，他好像从一个本没有感情的死板系统身上，感受到了傲慢这样的人类特性。
　　不不不不不——
　　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应该说，是过分傲慢。
　　真是高兴，他最喜欢傲慢的愚蠢玩意儿了。
　　“请不要讶异于自身的变化，核心带给你们的，并不只有死而复生或者恢复得完美如初，它还会根据你们各自的性格与经历赋予你们「能力」。”翟韩卿老师一般娓娓道来，“至于核心是什么，你们先将之理解为你今后的生命所在就好，核心被毁，才是真正的死亡。如果你们还对它是如何产生、被赋予你们等等问题感到好奇的话，可以自己去探索。”
　　“请问，各位还有什么疑问吗？”翟韩卿再次环视了一圈众人。
　　没有人开口，似乎都在思考翟韩卿所说的内容。
　　当然，除了殷疏鹤，他好像对系统极为感兴趣。漆黑如墨的眸子只是看着系统，看上去半点没有将翟韩卿的话听进去。
　　翟韩卿也并不着急，耐心地等待着。
　　依然没有人开口。
　　气氛凝滞得压抑，在思索的同时相互打量的众人都有近乎本能的直觉——
　　站在这里的各位，没有一个是善茬。
　　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最好先什么都不要做。
　　一开始就成为众矢之的并不是他们乐意的。
　　没有人疑惑他们被带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在核心出现在他们体内的那一刻，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理所当然的想法也被植入他们的脑海。
　　他们将作为高级小世界的守界人，从闯界者身上获取能量。通俗来说，他们正如游戏里每个副本的副本Boss，从玩家身上获取能量。能量是核心必不可少的东西，不仅如此，庞大的能量，也能做到许多事。
　　确定众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愿，翟韩卿抬手轻打了个响指，一份契约书便出现在他们各自面前。
　　“有疑问也是关系，契约签订后，疑问也并不是很重要了。”
　　殷疏鹤随意扫了一眼契约内容，没有丝毫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的契约书自发汇集在一起，荧蓝的数据链从机械眼的眼瞳中延伸出，烙印上每一份契约书。
　　下一刻，难以承受的压迫感徒然袭来，压得许多人一个踉跄差不多跪下去，却是咬着牙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突出，死死盯着那悠悠然漂浮到他们上空，宛若神明的机械眼。
　　【系统3773，绝对命令权与绝对支配权已生效。】本该冰冷的机械眼此时却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与恶意。
　　【所有Boss，不得违抗3773所有命令。】
　　拒绝听到任何忤逆的系统封闭了他们开口的能力。
　　然而一片死寂中，一声嗤笑突兀地响起，随即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张狂。
　　“我的天哪，原来系统也有当主人的心啊！神奇！实在是太神奇了！哈哈哈哈哈！”
　　殷疏鹤站在那里，一边笑一边说着话，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流出，他撑不住般倒下，却还是笑得开怀，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戏谑地看着上方的机械眼，仿佛这是一场格外精彩的——
　　可笑戏剧。
　　系统的绝对命令权兼支配权带来的压迫完全不被他放在眼里。
　　“创造你的人是无与伦比的天才！你可太适合用来逗趣了哈哈哈哈哈！瞧瞧！这多么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场面！难道你不为自己的发笑吗？”
　　“笑笑吧我的好主人，他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想听从您的绝对命令呢哈哈哈哈哈！您这难道不是在自取其辱吗我的好主人——问题是您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很有本事的样子但是能这般洋洋得意——”
　　他的笑一下收敛起来，唇角却仍是上扬的。
　　“真是，废物占高位，让人很是不爽啊……”
　　可以说殷疏鹤的每一句话都在往3773的雷区扔炸弹。
　　【殷——疏——鹤——！！！！！】
　　“生气了！生气了！哦我的好主人——哈哈哈哈，您的愤怒真让我感到愉快！请再愤怒一些——再愤怒一些吧哈哈哈哈哈！”
　　加诸于殷疏鹤身上的压迫感已经变成了原先的十倍，3773还直接启动了电流惩罚，直击他的精神灵魂。
　　【我命令你闭嘴！！！闭嘴！！！】
　　殷疏鹤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痕，殷红的血不停地往外渗，皮肤裂痕露出底下的血肉。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不过一瞬，又再次回响。
　　“愤怒再次显出了您的可笑！”
　　每说一个字鲜血都在从他口中涌出，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且含糊不清，身体也早已承受不住双重的苦痛，疼得在地上打滚，但依旧阻拦不住他的笑。
　　神明般的机械眼终于无法忍受被他当笑话的愤怒，眼球上瞬间长出尖锐的刀刃，极快地冲向他，想要割断了他的喉咙。
　　它一定，一定要亲自解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却不想被人一把抓住。
　　殷疏鹤的嘴角不断向两侧咧开，血肉模糊不辨容貌的一张脸硬生生被他笑着撕裂，现出了喉咙处鲜红的核心。
　　“看来在这处空间你是具有实体的，不是全然虚拟的数据啊……”殷疏鹤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咔嚓——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一片寂静中十分清晰。
　　好像明白了它想做什么，那只机械眼的眼瞳骤然收缩，但却挣不脱殷疏鹤攥住它的手。
　　“轰——”
　　那枚核心直接爆炸，爆炸中心的恐怖能量摧毁了3773的外层防护，直击它的核心数据链！
　　【啊——】
　　尖锐的爆鸣瞬间震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断裂脱落的数据链在刹那间被两道人影抓住，其他中枢能量和零碎的数据链则被另外的人收入手中。
　　契约书完好无损。
　　但那条代表施对命令权和支配权的数据链却是支零破碎。
　　而从始至终，翟韩卿都仅仅平静地看着。
　　像个局外人。
　　像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伟大的微笑表演者殷疏鹤，为翟先生执导的表演，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