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药汤   冰冷的 ...

  •   冰冷的黑暗包裹着我,身体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每一寸骨头,每一道伤口都在叫嚣着剧痛。那深入骨髓的阴冷,尸毒,像无数细小的毒蛇在血管里游走,吞噬着我的力气和意识。我沉在无边的混沌里,连呼吸都沉重得如同拉动风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靠近。是皖青。我能感觉到她坐在床边,很近。空气里弥漫着新鲜草药苦涩的清香,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她替我换下了那些被血浸透的绷带。动作很轻,可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像针扎一样刺痛我麻木的神经。

      然后,那带着薄茧、微凉的手指,轻轻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怜惜,抚上了我的脸颊。指尖划过眉骨,掠过紧闭的眼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

      她说话了。声音很低,很柔,像隔着厚厚的棉絮传来,模糊不清。我努力想听清,想抓住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可它们像滑溜的鱼,从我的意识边缘溜走。是责备吗,是心疼吗,还是别的什么。我只捕捉到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种滚烫的湿润。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我的手背上。那温度,在冰冷的麻木中如此鲜明,像一颗烧红的火星。是她的泪。

      皖青在哭。

      心脏像是被那滴泪狠狠烫了一下,猛地一缩。我想睁开眼,想看看她此刻的样子,想抬手,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告诉她别哭,别为我哭。可是不行。身体像被浇筑在沉重的铅块里,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眼皮重逾千斤,意识在剧痛和疲惫的深渊边缘沉浮。那滴泪的温度,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也是唯一的刺痛。我只能无力地躺在那里,任凭那滚烫的湿意在手背上蔓延,然后冷却,如同我此刻残破的生命力。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轻柔的触碰和模糊的低语消失了。床边一轻,皖青离开了。空气里只剩下草药味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楼下隐约传来人声,是赵爷爷,小惠,还有许焕和萧师伯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皖青下了楼。

      赵家堂屋里,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一个半人高的厚重木桶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桶内墨绿色的药汤翻滚着,散发出混合着苦,辛,甚至一丝奇香的复杂气味。许焕正心疼地拨弄着漂浮在汤面上的几片奇异的,泛着金边的叶子。

      “千年份的金线莲,还有这血玉灵芝,师伯,我这回可是把压箱底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许焕指着药材,一脸肉痛地对着赵正和萧芷月说道,“这丫头,等她醒了,说什么也得让她磕头拜我为师,不然我这血亏可找谁补去,这药效要是打折扣,我这心肝脾肺肾都得疼。”

      萧芷月瞥了他一眼,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许焕,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些身外之物。药材用了便是用了,救人要紧。”她转而看向刚下楼的皖青,眼神带着询问,“皖青,宥年怎么样了。”

      皖青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她望着那翻滚的药汤,嘴唇抿得紧紧的。

      “伤得很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情绪,“外伤处理过了,只是那尸毒,侵入得很快。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用药汤拔除。”

      “唉。”许焕重重叹了口气,搓着手,“这傻丫头,那黑狗血是摆设吗,怎么就不听劝非要跑出去。师伯,柳惠丫头,你们当时在场,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赵正和柳惠。

      柳惠绞着衣角,脸色也白着,声音带着后怕:“她,她听到远处空地传来一声好大的爆炸,动静特别吓人。她担心……”柳惠的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皖青,又迅速垂下,“她担心苏皖青的安危,怕你们在那边出事了。我们拦了,真的拼命拦了,可她像疯了一样,谁也拦不住,就那么冲出去了……”

      堂屋内骤然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滞了。

      许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萧芷月也微微蹙起了眉。赵正沉着脸,眉头紧锁。

      皖青猛地抬眼,看向柳惠,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楼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自责和更深切的担忧,清晰地写在了她骤然失神的眼眸里。

      赵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好了。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尸毒不等人。皖青,柳惠,你们两个丫头,上去把宥年带下来吧。药汤的火候差不多了。”

      “是,赵爷爷。”柳惠立刻应声。
      “好。”皖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快步上楼。柳惠也连忙跟上。

      很快,两人回到了我的房间。

      “宥年,我们带你去泡药汤,会有点疼,忍一忍。”小惠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

      皖青没有说话,她动作利落却异常轻柔地掀开薄被,避开那些被僵尸抓伤,泛着黑气的狰狞伤口,一手稳稳地托住我的颈后,一手穿过我的腿弯。小惠则赶紧扶住我的上半身,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我从床上抱了起来。

      身体被移动的瞬间,仿佛所有的伤口都被再次撕裂。剧痛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捅进神经。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冷汗瞬间浸透了额角。那股阴冷的尸毒似乎也因为这移动而疯狂窜动,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好冷,好痛。

      “忍一忍,宥年,马上就好了。”小惠的声音带着哭音安慰道。

      皖青紧抿着唇,双臂稳稳地抱着我,感受着我身体的冰冷温度和因剧痛与阴寒带来的剧烈颤抖。她将我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体温去微弱地对抗那份刺骨的阴寒。她的动作沉稳有力,一步一步,极其小心地向楼下走去。小惠在一旁紧张地护着,防止颠簸。

      她们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落在我被皖青抱在怀里,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散发着血腥与阴冷气息的身上。翻滚的药汤蒸腾起浓烈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

      许焕看着我身上可怖的伤口和弥漫的黑气,眉头紧锁。萧师伯眼中也满是凝重。赵爷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快,入药汤。不能再耽搁了。”他示意皖青和小惠将我抱到木桶边。

      药汤的温度很高,墨绿色的液体翻滚着,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药味。皖青和小惠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入滚烫的药汤中。

      滚烫。仿佛整个人被投入了熔岩。灼热的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压过了之前的阴寒,也压过了伤口的撕裂感。我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混沌的意识被这极致的痛苦强行撕开一道缝隙。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逃离这滚烫的酷刑。

      “按住她。不能出来。这是药力在拔毒。”赵爷爷低喝道。

      皖青和小惠立刻伸手,紧紧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挣扎起身。我能感觉到她们的手在用力,也能感觉到皖青的手在微微颤抖。

      痛。太痛了。滚烫的药液像无数烧红的针,扎进每一个毛孔,钻进每一道伤口。那原本在体内流窜的阴冷尸毒仿佛被激怒了,疯狂地反扑,与灼热的药力在血管,在骨髓里激烈地冲撞,撕扯。我感觉身体像要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是地狱的熔炉,一半是九幽的寒冰。冷汗和滚烫的药液混合着流下,视线一片模糊。耳边似乎有谁在焦急地呼唤我的名字。是皖青吗,还是小惠。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再次沉沦。黑暗,无边的黑暗。还有,似乎有笛声,很熟悉的笛声,飘渺,悠远,带着一丝孤寂。

      我靠在木桶边缘,头无力地垂下,再次陷入昏迷。只是我的身体在滚烫的药汤中,依旧时不时地因体内两股力量的冲撞而痛苦地抽搐一下。黑紫色的污血,正从我肩头,腿上的伤口处,一丝丝地被逼出,混入墨绿色的药汤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