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只想下山》山月来

104、白玉京下（三） 背离

　　七重天上的建筑以天字碑所在的湖心亭为圆心扩建，只有四座最主要的建筑。
　　李家的有凤来仪宫，红金交辉的精美建筑隐在山石花草高树间，宛若凤鸟栖于林间。
　　崔家的山川秀源庄看似简朴其实内里奢华，于山石亭台间只露出几角引人遐想。
　　王家的辞尘宫没有那么多设计上的巧思，反而实用的安置了很多防御阵法和密道。
　　姜家的碧云阁则以黑瓦绿脊，豆绿色墙面为主，清新脱俗的亮眼，内里兼具楼阁、长廊、庭院。

　　而现在有人告诉越南星，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只为了找到碧云阁所在。

　　它不就在七重天吗？你现在不就正带着我和谢泽过去吗？越南星将自己的不解直白的放在脸上。

　　姜观灵知道她误解了，解释道：“不是七重天这个碧云阁，是姜玉珠前辈的宗门。”

　　人妖混战之前，神机术创建者成立了碧云阁，统御天下神机运用，随着人妖混战的开启，碧云阁渐渐式微，到姜玉珠那一代时，能感知修行神机术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她脱颖而出。

　　她改造了神机，将适配抽取妖族妖力的神机改成了灵气催动，这一改动让神机与修士争灵气，修行神机术的人更少。

　　她逝世前，所撰写的《神机典册》被盗印，盗印到一半被守卫发现，然而偷盗者逃窜不知所踪，姜玉珠曾一度想要毁掉典册，在同族之人的劝说下才没有这样做，最后将被盗印的半本留给了姜家，完整的《神机典册》藏入碧云阁中。

　　碧云阁本身就是一座运转的神机楼阁，姜玉珠在放入典册后便不知所踪。

　　姜玉珠病终前留下遗言，有一份地图藏在了白玉京之上，得此地图可得到完整的《神机典册》。

　　这一百多年间，来白玉京修行的人大多都冲着这份地图而来，可都未寻到，之后找地图的人不断减少，甚至有人认为是姜玉珠死之前开的玩笑。

　　“所以你想要《神机典册》，不怕姜家找你麻烦吗？”越南星手一挥，灵火飘到前方，是堵墙。

　　“……抱歉啊，周慕只是我随手取的名字。”姜观灵略带歉意的避开越南星的目光，“姜家是我的本家，只是为了避开崔李两家才隐藏了身份来白玉京。”

　　越南星一顿，灵识传讯问谢泽：“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叫宁婉的贵妃有其他的身份？”

　　谢泽明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和王朝华说的可能是一个人，但是那个人面对她时是一个身份，面对你时又是另一个身份？”

　　“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嘛，你看陈淮安在崔家叫崔昱，周慕本名叫……”越南星说着顿住，转头自然的说出口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姜观灵，以观沧海的观，天地有灵的灵。”姜观灵按动石墙上的机关，亮起一点灵光，墙面如液体一般化开，“两位，穿过庭院，尽头能见长廊，走过去就是碧云阁了，进去陈公子和姜前辈就在里面。”

　　“那你现在的面容也不是你的真容了？”越南星跨过前返身凑近问道。

　　姜观灵面前猝不及防凑近一张脸，认真的望着她，她愣愣的点点头。

　　谢泽在进入传送阵前，快速而轻声地问：“神机对人族的作用远大于对妖族，如果你拿到了《神机典册》是希望恢复旧时代的神机术荣光还是希望有一个新的发展？”

　　姜观灵完全没想到谢泽会问这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姜玉珠前辈问过她，姜玉珠是神机术的再创者，在神机术落入“导致战乱四起的罪魁祸首”的唾骂声中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灵气、灵力皆可催动的神机，挽救了它的落寞。

　　她当时如何回答的？哦，是了，她要开创新的发展。

　　好像更久远些时，在她还是孩童时舅舅姜雨堂也问过。

　　她每次都能给出正确的答案，可她真的认可那个答案吗？

　　谢泽见她愣住不说话，道：“随便问问。”

　　*

　　陈淮安脚下阵法亮起时，见越南星谢泽身形一顿，知晓他们不一定能及时赶到自己身边，调动灵力准备放毒烟，一股重压袭来让他动弹不得。

　　还未挣脱，他人就在一阵短促的亮光中换了地方。

　　典雅清幽的一间房，姜玉珠坐在榻前，提笔书写。陈淮安身上的毒烟放出，瞬息之间弥漫到整个房间中。

　　她的动作顿了下，又继续写着，头也不抬的说：“坐。”

　　灵力压向陈淮安时，他身上的神机启动，他发冠上垂下的配链脱离发冠逐渐变大，在他头顶撑起巨大的华盖，笼罩住他，符箓、阵法同时启动。

　　符箓启动的五行诀袭向姜玉珠，她终于抬起头好奇的望向陈淮安，伸手一点。

　　五行诀将要攻击到她时竟消散了，要带着陈淮安跑路的传送阵法也被强制中断。

　　陈淮安手起，将要自己来攻击，可熟悉的强压袭来，他整个人被压在了地上。

　　姜玉珠好奇的抬手，他整个人不受控的飞向她，华盖缩小变成配链回到他的发冠之上，隔断的珠帘向两边掀起，他径直飞到她对面。

　　她好奇的盯着他：“他们对你的保护做的还真严密，这件神机叫什么名字？”

　　陈淮安浑身动弹不得，惊恐不解的望着姜玉珠，不理解她是怎么了，为后辈指点修行的温柔前辈突然算计起人来，挺恐怖的。

　　姜玉珠的手伸向陈淮安的身体，一道屏障挡住了她的动作，火星在她指尖冒出，她急忙往后一缩。

　　“小泽和越南星下了血本保护你啊。”姜玉珠看着焦黑的指尖，那股死亡的气息是紫焰没错了，她不禁感叹道，“那你感觉如何？”

　　陈淮安没反应过来，愣愣道：“什么？”

　　“看着朋友奋战，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如何？”姜玉珠再次拿起笔，幽幽道，“还是很乐意自己躲在他们身后被保护？”

　　“怎么可能。”陈淮安反驳，可随即又焉了，“可蓬莱压制着我，我的修为没办法提高。”

　　“办法有的哦，只是有代价呢。”姜玉珠将他的华盖画出，在一旁写上自己的见解。

　　两人身处庭院内，绿草茵茵，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粉的各色花都有，牡丹、君子兰、菊花、芍药各色花兼具。

　　明明是一片冗杂却意外的相得益彰，给人热闹之感。

　　越南星和谢泽的灵力同时扫过整个碧云阁，越南星隐隐感到有几处地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谢泽明确感知到那几处下设置的神机机关和其他阵法。

　　“有机关布置。”谢泽灵识传讯道。

　　两人身后的石山中灵气变动更显，刚刚探查到的几处灵气异常之地也在变动。

　　越南星有些惊讶，她金丹三阶的修为只能大概定位到模糊的位置。

　　两人小心的走上长廊，越南星感受到了密密麻麻的灵力点悬在头顶却没有任何异常。

　　走进楼阁内，就见姜玉珠和陈淮安两人沉默的对坐着。

　　她的灵识传讯迅速连上他：“你没事吧？”同时也很疑惑，“姜玉珠前辈不是只能在五重天活动吗？”

　　“整个白玉京都是她创建的，谁能限制她。”谢泽应道，见陈淮安不说话，召出赤剑。

　　越南星见状，手中攻击术法已就位，两人准备上去抢人。

　　“怎么火气这么重？”姜玉珠试图露出个笑，却瘆人地问道。

　　陈淮安回过神来急忙起身拦道：“我没事，我没事的。”

　　越南星盯着陈淮安看了一会儿，灵力在他身上扫过确定没有异样才松了一口气。谢泽紧盯向姜玉珠，可她傀儡身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若留在这，以姜家的名义。”姜玉珠提议道，“整个白玉京上无人敢动你们，尤其在你们和崔家交恶的情况下。”

　　三人愣住，越南星率先回神发问：“条件是什么？”

　　“谢泽、陈淮安要听我的命令。”姜玉珠见越南星不悦的瞪着她，陈淮安用余光观察着越南星的反应，谢泽眉头紧皱低垂着头。
　　她手指一点，三道灵光注入他们腰间的白玉京令牌中，令牌背面浮现姜家的家徽，“白玉京上这令牌就是你们的护身符。”

　　“前辈，我们还没同意。”越南星急忙道。

　　“你们可以慢慢想。”姜玉珠身影渐渐消失，彻底消散前让画下的华盖纸卷飘向越南星，“我所求也不过是山海洞天降临罢了。”

　　“她对你说了什么？”越南星立即看向陈淮安，却发现他正瞄着谢泽，而谢泽还沉浸在在自己的思绪中。

　　这是越南星第一次有疑问而谢泽没有立即应答。

　　“你们俩有事瞒着我。”越南星肯定的说。

　　谢泽抬头和陈淮安对视上，陈淮安率先说道：“抱歉南星，我要留在白玉京上了。”

　　三人躲藏起来的那一个月计划要悄无声息的离开白玉京。

　　先假装一切正常的去学宫，找寻绕过惩戒堂监管的离开方式，越南星趁这段时间试着造傀儡代替他们在白玉京之上。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他们计划先小隐下，过些时日了再大隐散落天涯，与这些事断个干净。

　　反正越查越复杂，那索性不查了。至于合欢宗和师姐她们以后要做什么，越南星不想掺合了，随便吧，她现在只想回家。
　　而陈淮安也表示，修为有限，查也查不到什么，打也打不过，到时候也只能扎个草人诅咒下，索性也小隐大隐吧。

　　“为什么？”越南星不可置信的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才这么一会儿就改计划了？”

　　“她告诉了我一个可以提升修为的办法，既然有机会去找我母亲更多的事，我不想放弃。”陈淮安低下头，等着越南星发怒。

　　不能和不想，一字之差却如天堑，有时候不去做是因为知道做不到索性不去浪费这个时间精力，而不是不想。
　　可现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能去做的可能。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格照进屋内，细小的尘粒在空中飞舞，却挡不住屋内的沉默。

　　“既然如此在意，那就去做吧。”良久之后，越南星的声音响起，“我和……呼，我会按计划离开，落脚之后会在雍州虹越镇附近的山林中留下新的传讯，若你们做完想做的事后还愿再见，便去那找我吧。”

　　陈淮安看着她，越南星别开了脸，头也不回的向外离开。

　　“你还没有告诉她，是吗？”陈淮安问着落在后面的谢泽，谢泽轻声“嗯”了一声跟着她的脚步离开。

　　一刻钟后，越南星在白虎宫附近的林田中砍柴。

　　阿娘教过生气时大多数人容易失去理智，说话口不择言，那样很不好，所以她们三个感到生气时就会去做点其他事缓和下，比如洗菜、切菜，比如劈柴，比如洗衣服。

　　现在越南星应该很生气。谢泽站在她身后，问出口道：“你是在对陈淮安生气？还是在对我生气？”

　　越南星摇摇头，手中动作未停，下手的力道越来越大，最后一斧砍下，没收住的灵力直接将附近的林田都毁了。

　　噼里啪啦的倒塌声和咒骂声响起，不一会儿空中飞出了好多人。

　　“哪个混蛋啊，看着点砍啊，还有其他人也在这呢。”浮在搬空中的人朝下吼道，却在看见是越南星后一愣。

　　越南星念了几遍清心咒后才抬头道：“抱歉，有伤到吗？我会负责给你……找医修。”

　　来人看清是谁后立即摆摆手：“没事没事。”同时边飞走边传讯认识的人，“越南星在白虎宫，可能有崔家的埋伏，小伙伴们快撤，别被误伤了。”

　　林中又飞出些修士，大家纷纷离去。

　　谢泽也拿起把斧头，将她砍倒的树劈成柴，堆好。越南星控制住灵力，也一下一下的劈着柴。

　　两人忙碌到下午，堆起一摞摞柴火。

　　越南星擦了擦滚落的汗珠，哑着声音开口道：“你为什么决定要参与山海洞天计划？”

　　谢泽递过水袋，轻声道：“姜玉珠告诉我，山海洞天需要龙神的参与，而新龙神的诞生需要黑龙打开龙门。就算我离开了，他们也会找上来，与其等以后麻烦，不如处理完再去找你。”

　　“那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越南星抬手一挥，林场内的堆好的柴火全被她收入储物袋中。

　　“我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只是没想好吗？”

　　还是其中有什么不能说的？越南星摸着卷刃的斧头，睫羽低垂掩住眼中的情绪。

　　“言而无信，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谢泽带着哽咽开口道，“阿娘知道了都会怪我吧。”

　　她一顿，两人间一阵沉寂。

　　越南星不再问，转身就走，谢泽也没再说话跟着她朝白虎宫而去。

　　白虎宫内除了专修炼器的修士在宗无名的怒吼声下与炉灶奋战外，其他修士都跑没影了，难得空旷，只是更显宗无名老师的存在感。

　　越南星将储物袋中的柴火拿出来放进炉灶，谢泽检查清理出水口。

　　她将鼓风器放好，拿出五行玄铁石，又掏出一个小鼎，炼制鎏金的必备之物。谢泽见状问道：“对武器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要一把剑，但是想要它偶尔可以改变形状，适配战场。”越南星双手抱胸点着下巴说道，“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用炼器的方法恐怕很难做到。”谢泽认真思考可行性。

　　“所以我想用鎏金，将玄铁石炼制成鎏金再用其锻造长剑，但不知道行不行得通。”越南星提出自己的猜想。

　　“前人试过了，行不通。”宗无名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两人见他来，恭敬作了一揖。宗无名走上前看了看越南星的玄铁石，道：“鎏金能使造出来的神机改变形状外貌，短期内的变化并不影响什么，但武器是你保命的利器，关键时刻出了问题，轻则重伤，重则性命不保。”

　　“炼制武器一途上不要想歪路子。”

　　宗无名稍作提点后便离开，越南星再次沉默。

　　谢泽却召出赤剑，道：“要不用它试试。”

　　“什么？”

　　“昆仑上有块天陨石，据说是千年前女娲娘娘补天的废料，师长师兄师姐们要炼制武器时都会去那取一块天陨。”谢泽催动灵力，赤剑身上散出灵力，“我炼制它时也去取了天陨石。”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谢泽将赤剑硬塞到她手里，道：“那你炼制一件神机给我吧。之前你给陈淮安的那种，我也很喜欢，又能遮阳遮雨还能保护人，用它来代替赤剑。”

　　越南星看着手中的赤剑，它通体红色，黑色的剑柄没有任何花纹式样。

　　“你为什么会炼制红色的剑？”

　　谢泽一顿，其实他没有刻意去炼制什么样式的剑，只是当时炼制时，心魂镯异动察觉不到越南星的气息，他不小心割破了手，血滴了进去。

　　后来，剑出炉时便是红色了。

　　“它有灵性吧，可能喜欢红觉得喜庆。”

　　越南星提着笔想了很久没有丝毫头绪，最后翻出姜玉珠给她的那张“华盖”拆分图。

　　其上写着姜玉珠对陈淮安使用的华盖的看法，和她觉得可以改进之处。

　　不得不说，姜玉珠不愧是神机术的高手，改进的建议完全针对着她设计中的缺点来的。

　　越南星的剑没有想法，但是给谢泽的神机有了想法。

　　她提笔就开始画了起来，谢泽在后面看着，而在更远的地方，姜玉珠和戴着白面具的姜雨堂正看着他们。

　　“祖宗啊，你就这样不要越南星了？”姜雨堂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在未来的预知中看到过她吗？”

　　“那是两百年前看到的未来。”姜玉珠伸手抚上眼睛，好像透过玻璃眼珠触摸到了自己一般，“随着‘活’的时间越长，那段未来预知的记忆反而越模糊，只记得谢泽和他身边那股强大的力量。”

　　“当时小泽身边，只有她的力量最强，现在想来或许是我认错了人，我与他相遇的正确时间不是在琳琅书阁。”

　　“哦？何出此言。”

　　“陈淮安现在还很弱，以后能撑住……九州山河，力量不会弱的。”说着，姜玉珠脸上扯出一抹笑，“我会见证那个未来，那才是我与他正确的‘相见’。”

　　“原来如此。”姜雨堂看着越南星若有所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