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谜契》昭茗伊

28、竹影与归人 入夏时，禁

　　入夏时，禁地的新竹已长得比人高。沈昭白常在清晨提着竹篮去采竹露，露水顺着竹叶滚落，滴在篮底的玉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叩门。

　　“先生快看！竹节上有字！”阿萤举着刚削好的竹片跑来，竹片上隐约有淡青色的纹路，细看竟像“归”字。她把竹片递过来时，鼻尖沾着晨露，脸颊红扑扑的，“是灵竹自己长出来的呢！”

　　沈昭白指尖抚过竹片上的纹路，忽然想起沈惊鸿临走时的话。那时竹苗刚破土，如今已能遮出半院阴凉，竹影落在青砖上，随风摇晃成流动的诗。

　　三日后的午后，顾言带着修真盟的文书来访。他站在灵植圃前啧啧称奇，指着那片新竹道：“都说沈家灵竹有灵，如今看来果然不假。青岚宗那边递了信，说想派些弟子来修习符竹之术。”

　　“让他们来吧。”沈昭白正用竹露调朱砂，闻言抬头笑了笑，“正好让阿萤当个小先生。”

　　阿萤立刻挺直腰板，把手里的符笔握得更紧，却在转身时撞翻了朱砂砚。殷红的朱砂溅在竹席上，晕出点点痕迹，倒像幅没画完的符图。

　　青岚宗的弟子们来得恰逢梅雨。十几个少年背着行囊站在沈府门口，雨水打湿了他们的道袍，却掩不住眼里的好奇。为首的少年正是沈惊鸿的门生，腰间仍挂着那半块玉佩，见了沈昭白便躬身行礼：“师父说，让我们来学‘归心符’。”

　　“归心符？”沈昭白有些讶异。那是父亲独创的符术，据说能安抚走火入魔的修士，失传已有数十年。

　　“师父说您一定懂。”少年从行囊里取出一卷竹简，上面刻着断断续续的符文，“这是从悔过崖石壁上拓下来的，师父说缺的部分，要靠您来补全。”

　　沈昭白展开竹简时，雨声忽然停了。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竹简的刻痕上，那些模糊的符文竟像是活了过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父亲膝头，看他画归心符的样子，朱砂在符纸上晕开时，总带着淡淡的竹香。

　　“我试试。”他拿起符笔，指尖的朱砂在竹片上落下第一笔时，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惊鸿站在雨帘里，道袍下摆沾着泥点，鬓角的白发被雨水打湿，却笑得格外清晰：“怕你一个人补不全，我来搭把手。”

　　阿萤抱着刚画好的符牌跑出来，见了沈惊鸿便举高手里的竹片：“沈先生你看！这是灵竹长出来的‘归’字！”

　　沈惊鸿接过竹片，指尖抚过那些天然的纹路，忽然红了眼眶。他转头看向沈昭白，声音里带着哽咽：“当年爹总说，我们兄弟俩，就像这竹节，看着是两根，根却在土里缠在一起。”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竹叶上。沈昭白和沈惊鸿并肩坐在竹荫下，一人执笔，一人研墨，在竹简上补全那些残缺的符文。阿萤和青岚宗的弟子们围在旁边，看朱砂如何顺着竹纹蔓延，看两个身影在竹影里渐渐重合。

　　陆明渊端来新煮的茶时，正见沈惊鸿把半块玉佩放在沈昭白手边。那玉佩与沈昭白腰间的半块恰好拼成完整的圆形，烧焦的痕迹在阳光下格外分明，却像极了两截愈合的竹节。

　　“爹当年说，沈家的血脉，就像这玉佩。”沈惊鸿望着拼成圆形的玉佩，轻声道，“碎了，也能再拼起来。”

　　暮色漫进竹院时，归心符的最后一笔终于完成。朱砂在竹简上发出微光，竟引得满园竹叶轻轻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应和。阿萤忽然指着窗外，那里不知何时飞来了数只纸鸢，都是千机阁的样式，每只纸鸢上都画着小小的“归”字。

　　“是顾先生派人放的！”阿萤拍手笑起来，“他说让纸鸢把‘归’字带到各处去！”

　　沈昭白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纸鸢，忽然明白父亲当年创归心符的用意。所谓归心，从不是要困在一处，而是无论走多远，总有片竹荫在等你，总有双手在符纸的尽头，与你握着同一支笔。

　　夜深时，竹院里的灯还亮着。沈昭白和沈惊鸿在整理补全的归心符，陆明渊坐在旁边翻看着符谱，阿萤趴在竹席上，用朱砂在竹片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三个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在满地竹影里，像幅刚刚画完的符图。

　　窗外的雨还在下，竹露滴在玉盘里，叮咚作响，像谁在轻轻唱着：回家了，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