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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数罪并罚 薄霜覆着道 ...

  •   薄霜覆着道旁枯草,车轮碾过冻硬的道路。去往崔氏祖宅的路,从未如此漫长,仿佛通向的不是宗族的根源,而是一个早已注定的刑场。

      庞大的院落透出历经百年的威严,门内甬道两旁的族人,看着被押解进来的二房诸人,神色既有打探,也有审视,更多的是山雨欲来的凝重。

      祖祠内,长明灯在大殿两侧跳跃,映照着一层又一层祖宗牌位,那些镌刻着崔氏历代显赫名字的木牌,此刻仿佛一双双眼睛,森然地俯视着堂下众人。族中几位辈分最高的长老端坐于主位,神情肃穆,目光扫过崔绍一 家。

      “崔毅,”大长老声音带着威压,“今日召集族人,开祠堂所为何事?二房一家,又缘何如此情状?”

      崔毅对着族老深施一礼,声音洪亮,“启禀各位族老,今日开祠,是为正我崔氏门风。二房崔绍,及其女崔瑜,父女二人,为攀附权贵,罔顾骨肉亲情,勾结外敌靖王,数次谋害长房嫡女崔昭蘅,更意图颠覆我定国公府根基。其罪昭昭,请族老明鉴。”

      “构陷?谋害?”另一位瘦削的长老眉头紧锁,“崔绍,你兄长所言,可有虚妄?”

      “冤枉!大哥!你这是欲加之罪,昭蘅遇险,与我何干?”崔绍矢口否认。

      一直沉默的崔昭蘅走到祠堂中央,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四年前,我从陇南返家,具体行踪除父母阿兄外,府中唯有二叔知晓路线与归期。”

      她略微一顿,“我行至苍梧山道时,却遭围追。护卫拼死力战,尽数殒命。我重伤坠崖,九死一生,饱尝艰辛,更累得父母忧心如焚,阖府不宁。”

      祠堂内的空气冷了几分,几位族老的脸色愈发凝重。

      “回府后,我彻查当年之事。”崔昭蘅看向崔绍,“二叔,你可还记得,当年负责为你传递消息给靖王府的那个门房,他嗜赌成性,欠下巨债,你用重金收买了他,让他替你将我的行迹传达靖王。”

      她将其中一份供词举起,“这便是那门房之子的画押供述,他自知罪孽深重,只求以此赎罪,换其父一条生路。”

      “不可能!那是污蔑!他…他是被屈打成招!”崔绍猛地抬头嘶吼着,身体颤抖。

      崔昭蘅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又取出一份文书:“此乃靖王府一名被秘密羁押的账房管事口供。其上清楚记载,四年前冬月,靖王侧妃名下的一处田庄,有一笔三千两白银的修缮款项,去向不明。而恰恰在同期,二叔你在邺都西市新购置了一处三进宅院,地契上用的是你心腹管家的名字。这三千两白银的来路,二叔可要当众解释清楚?是否便是靖王酬谢你泄露我行踪的功劳?”

      崔绍瞬间说不出完整的辩驳之词。

      “还有崔瑜,”崔昭蘅的声音拔高,“她自小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少时那些小打小闹,桩桩件件,我念及姐妹情分,只当是年少顽劣,未加苛责。可随着年岁增长,她却愈发狠毒阴鸷。四年前苍梧山道的伏杀,难道真是靖王一手安排?二叔,你与靖王府勾结,泄露我行踪,难道其中没有你女儿崔瑜的撺掇?四年后,她深知我若平安归家,长房之势稳固,她便永无出头之日。柳溪镇掠杀不成,阿兄接我归家时,竟再次出手,欲将我彻底铲除于归途!”

      “孽障!孽障啊!”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一直瘫坐在崔绍身边的王氏,此刻像是被“下毒”、“命丧黄泉”这几个字眼狠狠刺醒了。她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崔昭蘅手中的供状,又难以置信地转向自己的丈夫,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突然,她眼白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人事不省。

      “母亲!”崔翊立马扑过去,伏在母亲身上,“母亲你怎么了?父亲!”他惊恐地摇晃着王氏,又无助地看向同样面无人色的父亲。

      族老们一阵骚动,有人连忙指挥仆妇上前掐人中、抬人下去救治。

      祠堂内一时混乱。

      崔绍看着昏死的夫人和惊惶的幼子,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嘴唇翕动,喃喃道:“我只是想…想让瑜儿有个好前程…想让二房…不再被长房压一头…我……”

      “好前程?引狼入室?”崔毅他怒极反笑,“你为了一己私欲,勾结靖王,泄露军机,构陷兄长。你可知你递出去的那些只言片语,险些葬送北境多少将士的性命?又险些将我崔氏百年基业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还有脸提前程二字?你的私心,是裹着崔氏全族鲜血的砒霜!”

      族老们面色凝重,低声商议起来,气氛凝重。如何处置崔绍,其教女无方,纵女行凶,勾结外敌,谋害宗子,数罪并罚,崔翊年幼无辜,又当如何安置?

      争论声在肃穆的祠堂里长久未停。

      就在这僵持不下、争执渐起之时,祖祠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光影里,赫然出现数名身着朱红官袍、腰佩长刀的朝廷官员。为首的官员展开手中一份盖有鲜红官印的卷宗,“查!崔绍,于任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期间,勾结逆王萧景褚承霄,利用职务之便,泄露朝廷工事机密、北境边防轮换详情及军械转运路线。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其行径,已触犯国法,罪同谋逆。奉旨——”

      他略一停顿, “崔绍,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即刻押赴刑部大牢,待秋后处决。”

      “斩…斩立决……”崔绍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听不懂其中的含义。随即,他身体晃了晃,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父亲!”崔翊想扑向父亲,却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官差死死按住肩膀。

      “带走!”为首的官员毫不留情地挥手。

      祠堂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崔翊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撕扯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一旁的姑母崔氏走到崔翊身旁,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他的眼泪。“以后,跟着姑母过。”

      崔昭蘅静静地站在祠堂中央,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越过攒动的人头,最终落在祠堂最高处,那块象征着崔氏累世功勋与荣耀的巨大匾额上——“清河世泽”。那四个鎏金大字,依旧熠熠生辉。

      “二房……算是彻底完了……”
      “幸亏长房明察,否则我崔氏……”
      “那崔瑜呢?她父亲是主犯,她那些构陷嫡姐、勾结外人的事……”议论声汇集。

      大长老清了清嗓子,“崔绍罪证确凿,国法难容,自有朝廷明正典刑。其女崔瑜,虽未直接参与其父叛国之举,但勾结靖王,屡次构陷嫡姐,此乃我崔氏家门不幸,族规亦难轻饶!依你们看,当如何处置?”

      崔毅他看向崔昭蘅,“蘅儿,你来定夺。”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崔昭蘅身上。

      崔昭蘅向前迈了一小步:“崔瑜勾结外人,谋害血亲,心思歹毒,屡教不改。其罪,一在戕害同族,悖逆人伦;二在引外贼窥伺家门,动摇宗族根基。”

      “依族规,当处沉塘。”

      几位年长的族老交换着眼神,虽觉崔瑜罪有应得,但这刑罚之酷烈,依旧让他们心头一凛。

      崔昭蘅仿佛没有感受到周围惊愕的目光,继续道,“然,念其母王氏,对此一无所知,性情懦弱,非为同谋。若处崔瑜以沉塘极刑,王氏失女之痛,恐难承受,亦损我崔氏仁厚之名。”

      她的话让众人一愣,“故,”崔昭蘅话锋一转,如“崔瑜,不处死。”

      祠堂内响起细微的骚动,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疑惑。崔昭蘅的目光落在大长老身上,“判其终身囚禁十诫堂。”

      大长老颔首,“就依你所言。”

      城外别庄。
      房内的炭盆早已熄灭多时,只剩一堆灰烬。

      房门被推开,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刺得崔瑜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

      几名仆妇走了进来,“奉宗族之命,”仆妇的声音沉冷:“崔瑜,构陷血亲,勾结外人,罪无可赦。即日起,勾销族谱,押往十诫堂,终身囚禁。”

      “十诫堂?”崔瑜似乎没听清,又似乎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她茫然地重复着,手臂缓缓放下,“什么堂?王爷、王爷派人来接我了吗?”

      仆妇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动手。”

      两名健妇立刻上前抓住崔瑜的手臂,将她从角落里粗暴地拖了出来。崔瑜像一片破败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她们利落地剥下她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脏裙,将粗糙的布衣套在她身上。

      “不…不要这衣服…丑…我要穿紫的…王爷喜欢…”崔瑜挣扎起来,“我的簪子…我的金簪呢?王爷赏的…戴上…戴上王爷才认得我…”她慌乱地在身上摸索着,却只摸到粗糙的麻布。

      仆妇们对她的呓语置若罔闻。

      换好衣服,又拿出一条铁链,锁在崔瑜的脚踝上。冰冷的铁链触碰到皮肤,让她猛地一哆嗦。

      “走!”仆妇推搡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眼前是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两个冰冷的铜环。门被打开,走出两名哑仆,崔瑜被那两名哑仆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进堂内。

      而后,大门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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