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渡》六初鱼

32、晴雪小记

　　雪落无声。庭院深处，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暗香浮动。崔昭蘅披着大氅，身旁，宋满拿着铁锹，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细雾。

　　“阿姐，真要今晚挖出来？”宋满搓了搓手，“这雪才停，土还冻着呢。”

　　崔昭蘅接过铁锹，蹲下身，扫去梅树根部的积雪：“梅花酿自然要在雪夜启封才应景。”

　　宋满不再多问，跟着蹲下，用树枝帮忙。

　　“哐——”铁锹碰到硬物，宋满低呼一声：“找到了！”

　　崔昭蘅拨开浮土，露出酒坛。宋满凑近嗅了嗅：“闻不到酒香呀。”

　　“封得那么严实，哪那么容易透出来？”崔昭蘅摇头，抱出酒坛，两人慢悠悠往回走。

　　内室里，炭火哔剥，映得满室暖光。

　　崔昭蘅将梅花酿倒入酒盏，宋满盘腿坐在对面，双手捧着酒盏，小口啜饮，可第一口就被烈酒呛得皱起鼻子。

　　“慢些喝，”崔昭蘅笑道，“这酒后劲大。”

　　宋满吐了吐舌头，仍固执地又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灼热一路烧到胃里，连带眼眶也热了起来。她放下酒盏，“阿姐，我知道你在查什么。”她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阿爷记录的，那些来打听过贵女的人。”她神色认真：“离开老屋时，我在阿爷房间收拾旧物发现的，册子被阿爷藏在床下。”

　　崔昭蘅收起笑意，“你可知这册子若被旁人发现......”

　　“我知道。”宋满抬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所以藏了一年多，直到今日，”她指了指酒坛，“阿姐将我视作大人。”

　　窗外，雪落得更急了，扑簌簌打在窗棂上。

　　崔昭蘅望着宋满，当年柳溪镇那个小女孩，真的长大了。

　　酒香混着梅香在雪夜弥漫，阿满不再是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能与之并肩作战的人。

　　酒盏相碰，碰杯声没入风雪声中。

　　翌日清晨，阳光洒满庭院。崔昭蘅正对镜梳妆，素心为她绾发时，宋满拿着一个描金帖子走了进来，脚步轻快。

　　“思菀姐姐派人送帖子来了。”她将帖子递上，“她邀我们今日去城南赏雪烹茶，说是新得了上好的君山银针。”

　　崔昭蘅接过帖子，卢思菀的字迹映入眼帘，言辞热络。“我们去。”崔昭蘅对素心道，“替表小姐挑那件鹅黄绣折枝梅的斗篷，配那顶雪兔毛的昭君套。”

　　暖晴居位处城南，以冬日赏雪景致最佳闻名。阁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窗外银装素裹。红梅在雪地上开得正艳，湖面结了薄冰，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卢思菀一身海棠红织锦斗篷，她挽住崔昭蘅的手臂，又笑着去拉宋满的手，“快进来，茶都煮上了。”

　　阁内已备好软垫，红泥小炉上银铫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氤氲。桌上还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尤以那点缀着蜜渍梅花的梅花糕最为诱人。

　　卢思菀分着茶，“尝尝这茶，是我爹的门生从君山带来的，说是雪水烹煮最妙。阿满快试试这梅花糕，甜而不腻，配茶正好。”

　　宋满捧着茶盏，吃着点心。卢思菀讲着邺都闺阁里的趣事糗事，什么谁家小姐学骑马摔了个屁股墩儿，谁家赏花宴上为了争一朵花差点吵起来，逗得宋满忍俊不禁，露出了久违的明媚笑容。

　　“思菀姐姐懂得真多。”阿满赞叹。

　　卢思菀扬扬下巴，又看向崔昭蘅：“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年，邺都那些宴会可无趣了，连个能跟我对对子、辩辩经的人都难找。如今你回来了，可算有人能镇住那些只会拈酸吃醋的了。”

　　她说着，还促狭地眨眨眼，显然意有所指。

　　崔昭蘅端着茶盏，看着窗外雪景，听着卢思菀和阿满的笑声，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弛。茶香清冽，梅花糕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卢思菀兴致勃勃地提议：“光坐着喝茶有什么趣儿。走，我们去后园堆雪人。”

　　园子里积雪甚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卢思菀和宋满与一众侍女玩得不亦乐乎，滚雪球、堆雪人，卢思菀还指挥着丫鬟给雪人戴上她的绒花，插上胡萝卜鼻子，用木炭画出滑稽的笑脸。

　　崔昭蘅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玩闹间，宋满不小心滑了一跤，跌坐在积雪上。她也不恼，咯咯笑着正要爬起来，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冰封的湖面。

　　薄冰之下，似乎有几尾红色锦鲤正缓缓游动，在冰层下透出顽强的生机。

　　“快看，冰下面有鱼！”宋满惊喜地喊道。卢思菀跑过去看，啧啧称奇：“还真是，这大冷天的，它们倒活得精神。”

　　崔昭蘅也缓步走近，她看着冰层下游曳的锦鲤，又看了看身边阿满冻红的脸庞，心中微动。再冷的寒冬，冰层之下亦有生命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冰而出的时刻。

　　正如她们此刻的处境，纵有风雪压顶，并肩而行，总能迎来生机。

　　姐妹三人站在湖边，阳光洒在雪地上，也映在她们眼中。这一刻只有纯粹的、属于冬日的静谧美好和女子间的情谊。

　　暖阁里的茶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与冷冽的空气交织。这份短暂的温暖与惬意，为她接下来的路途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