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渡》六初鱼

26、归巢暗涌

　　停船靠岸，马车驶入邺都巍峨的城门，“阿姐，”宋满扯了扯宋沅的衣袖，“邺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崔灏闻言，“邺都是天子脚下，是大胤最繁华、最有权势的地方。这里住着皇帝，住着许多像崔氏这样传承久远的家族。它很大，很热闹，有最好吃的点心铺子，漂亮的绸缎庄，也有…”他顿了顿，“复杂的规矩和危险的漩涡。”

　　马车停在定国公府庄严的朱漆大门前，门房早已接到消息，大门敞开。崔灏率先下马，扶着宋沅和宋满下来。

　　踏入记忆中的门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撞击着宋沅的记忆。她脚步渐缓，崔灏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到家了。”

　　崔毅看着朝他走近的身影，四年时光，苦难磨砺，那张脸全然褪去了稚气，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儿。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极力维持的：“回来就好。”

　　苏容蕙与丈夫的刚硬克制不同，这位曾经因失去爱女而形销骨立的国公夫人，先是扫过女儿全身，确认她性命无虞，好好地站在她眼前。然后，缓缓看向堂中的每一个人，声音带着主母的威仪：“吾女昭蘅，历经劫难，今日归家。此乃崔氏嫡脉之大幸，祖宗庇佑。”

　　她停顿了一下，“自今日起，府中上下，当谨守本分，然若再生事端，无论何人，族法不容。”

　　一番话，不仅宣告了崔昭蘅的回归，更是在崔昭蘅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威信未立之时，为她扫清障碍，奠定地位。

　　宋沅看着母亲，这是她记忆中，那个能撑起崔氏内宅的人。她上前，在母亲面前深深一礼：“母亲，女儿回来了。”

　　崔毅起身，双手搭在宋沅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晃，他的掌间竟带着颤抖。崔灏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失而复得的妹妹，眼圈却先红了。

　　宋满站在宋沅身后几步，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更紧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角，将邺都和定国公府的初印象，深深地刻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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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上，山庄内叛逆余孽共计七人，已按庄规处置完毕，三堂影卫经此一役，忠诚无虞。”

　　“黑水坞已彻底扫平，匪首伏诛，缴获火器三百余件，多为军中制式，部分有特殊标记，已封存待查。与‘暗河’勾结之证据确凿，其两处秘密分舵已被捣毁，击杀骨干三十二人，余者溃散。”

　　“暗河’此次损失惨重，短期内应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行动。然其首脑及与靖王府勾连之核心线报，依旧隐匿，属下正在加紧追查。”

　　面具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火器来源，重点追查特殊标记及流失渠道，务必挖到根上。‘暗河’断其爪牙只是开始，盯紧靖王府动向，他们必有反扑。传令各分舵，提高戒备，严密监控可疑人员。”

　　“属下遵命。”朔风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无咎山庄在庄主的意志下，继续运转，清除污秽，守护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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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州官驿，赵晏之将最后一份关于盐案在云州关联人员处置的奏报合上，盖上了监察御史的印信。案头的卷宗终于清空。

　　窗外，云州的天空格外高远。

　　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盐案主犯伏诛，牵扯出的边军军备、地方豪强也皆已挖出。案件终于尘埃落定。

　　他扬声唤道：“来人，备马。明日启程，回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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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德堂只有百里琂一人。

　　桌案上摊着的，是沈家那处玄铁矿脉的最新文书，措辞看似恭敬，条件却寸步不让。这是笃定了百里氏急需这矿脉解困，在待价而沽。

　　“侯爷。” 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

　　管事递上一份账目：“这是上月西线商路汇总。马匪袭扰共七次，损失货物价值约两万七千两，护卫折损十八人。比前月增了三成。”

　　账册上的数字，代表着族人的血汗与性命。百里琂的目光在那“十八人”上停留片刻，“马匪的踪迹，有线索了吗？”

　　“禀侯爷，派人追查过，这些马匪行踪飘忽，装备精良，战术老练，不像寻常流寇。他们似乎专盯着百里氏的旗号下手。”

　　专盯百里氏，又是靖王的手笔？矿脉被沈家卡着脖子，西线商路被不明马匪疯狂劫掠，局面内外交困。但他心头的焦灼并非全为这些棘手的情况，这些风浪，他尚能驾驭，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远在邺都的那个人。

　　她此刻应该已经踏入崔府了吧？

　　四年分离，生死茫茫。如今她平安归家，面对那熟悉的高门深院，面对心思各异的族人，面对骤然重逢的父母，她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心中该是何等忐忑？

　　“侯爷？”管事见百里琂久久不语，低声提醒。

　　“派人告知沈家，他们的条件，百里氏无法接受。让他们换个能谈的态度来。另，着人详查矿脉周边所有可能的采掘路径。”

　　“下去吧。”百里琂挥了挥手，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陇南特有的苍茫山色，层峦叠嶂，延绵不绝。他目光投向遥远的东南方，那是邺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