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渡》六初鱼

24、山雨欲来

　　这几日，百里琂似乎刻很忙，除了陈老每日雷打不动的诊脉，宋满讲述着苑中趣事，以及侍女们周到的侍奉，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崔绍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心中冷笑，“百里琂啊百里琂，你以为将人藏在云州，就能高枕无忧？我族血脉，岂是你一个外姓人能拿捏的筹码？老夫今日便要敲开你的大门，看你如何抵挡这煌煌之势。”

　　他早已盘算好，只要确认是崔昭蘅，便以“保护嫡脉女郎、彻查当年失踪真相”为由，强行将人带回邺都。到了崔家，便任由他和靖王拿捏。想到此，崔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澹风苑正厅客位，坐着一位古板严肃的老者，此人正是崔氏地位尊崇的三叔公崔巍，他常居云州。

　　崔巍率先打破沉默，“老朽奉宗祠之命，今日前来只为求证一事。近日邺都流言四起，言道贵府别苑之中，住着一位形貌酷似我崔氏四年前失踪女郎的女子。此事关乎我族血脉，兹事体大，还请侯爷坦诚相告，释我族人之疑。”

　　百里琂迎上崔巍的目光，“巍老言重了。琂苑中确有客居养伤之人，乃琂一位故交之后，与崔氏并无瓜葛。坊间流言，捕风捉影，多为好事者杜撰，岂能轻信？”

　　“故交之后？”崔巍捻着长须，“侯爷一句并无瓜葛恐难服众。老朽既受族中所托，必要亲眼一见，方好回去平息物议。”

　　门外传来管事的通传声：“禀家主，崔二爷崔绍持拜帖，已至苑门。”

　　崔巍那句“平息物议”的强硬要求尚在回荡，崔绍抵达的通传便来了。

　　“请崔二爷进来。”他刻意将“崔二爷”三字咬得轻缓，点明其身份，与代表宗祠的崔巍截然不同。

　　崔巍对崔绍的到来似不意外，却未必全然赞同。

　　崔绍昂首阔步踏入，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崔巍，确认其在场，随即又落在百里琂身上，拱手道：“贤侄别来无恙，听闻巍叔在此，小侄特来拜见，也顺道看看我那位流落在外的侄女是否安好。”

　　他直接将“侄女”身份扣了下来，不给百里琂任何模糊的空间。

　　崔巍对崔绍过于直白的方式不甚赞同。他试图维持场面：“绍侄既来，也好。侯爷方才言道，苑中客居者乃其故交之后，与崔氏无关。然流言凿凿，族中人心浮动，为免误会，不若请这位姑娘出来一见？老朽亲自看过，也好向宗祠交代。”

　　崔绍立刻接话：“巍叔所言极是。血脉之事，岂能含糊？贤侄，”他转向百里琂，“昭蘅是我崔氏嫡脉，若真流落在外，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如今既在贤侄别苑，便是天大的缘分。我身为她二叔，岂能坐视不理？定要亲自接她回府，延请名医，好生调养，更要彻查当年失踪真相，为她讨回公道。”

　　“巍老、崔二爷。琂已言明，苑中客人与崔氏无关。她重伤未愈，不宜见外客，更受不得惊扰。待她康健，琂自会安排其归家，届时若与崔氏有渊源，再议不迟。”

　　“不宜见？受不得惊扰？”崔绍声音陡然拔高，“你百般推辞，究竟是何居心？莫不是想将我崔氏女郎囚禁于此，当作筹码，图谋什么不成？今日若不见人，老夫绝不离开。巍叔在此，宗法族规在上，你百里氏纵然势大，也休想一手遮天。”

　　他图穷匕见，直接扣上罪名，并拉出宗法族规和崔巍施压。

　　崔巍被崔绍激烈的言辞惊了一下，但“宗法族规”四字触动了他。

　　他看向百里琂，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强硬：“侯爷，绍侄所言虽急，但也在理。若真是我崔氏血脉，流落在外已是家门不幸，岂能再容其寄居外姓男子府邸？于礼不合，更惹非议。今日无论如何，老朽需得亲眼一见。否则，无法向族中交代啊！”

　　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崔绍摆出志在必得的模样：“贤侄，莫要再推诿，否则休怪老夫请宗祠长老亲临，届时场面可就难看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沅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

　　“你们口口声声要寻的侄女、嫡脉是谁？”
　　“是那个四年前，在返家途中，被出卖了行踪，在山谷被围困，最后被逼得跳崖的崔昭蘅吗？”
　　“是那个侥幸被山野老农所救，重伤失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能以另一个名字苟活于世的人吗？”
　　“还是……你们如今急于找到她，是怕她想起什么？怕她指认出当年是谁，为了一己私利，攀附权贵，亲手将崔氏嫡脉推向深渊？”

　　崔巍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沅。

　　百里琂攥紧拳头，他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她不仅想起了自己是谁，更想起了那场杀戮。

　　宋沅声音陡然拔高，“二叔，当年山谷中，那个领头的杀手，他手中的弯刀，刀柄末端，是否嵌着一颗血红的石头？”

　　崔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厅堂内一片死寂。
　　宋沅说完这一切，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