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天命在我》瞥

3、是妖 司遥

　　洞底暗流汩汩，水漫及膝，湿冷的气息钻进骨髓时，司遥正用布条将断剑缠得更紧。指尖捏着剑柄，指节因用力泛白。
　　不是怕，是兴奋。
　　她和阿善走着走着，来到一处不寻常的洞口。
　　万一是姑射山出口？她二人对视一眼。

　　前方传来兵刃交击之声，一急一缓，像两块磁石互撞震颤：

　　“姜道友！你清醒一点！”
　　“孽畜受死！”
　　“我是碎金城符修叶白！上月城主府，你还向我讨过‘凝神符’！”
　　“妖物竟敢化形惑人！本首席弟子姜堰，今日便为叶兄报仇！”

　　司遥扶着石柱潜行，水纹荡开，映出她眼底的兴味。石柱后，阿善攥着她的衣角瑟瑟发抖，小丫头方才瞥见西南角水面一闪而过的黑影，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姐姐……我好像看到……蛇尾……”

　　“不是蛇。”司遥打断她，指尖在石柱上轻叩，目光扫过打斗的两人。
　　白衣符修叶白节节败退，青焰符纸在半空燃得摇摇欲坠；红衣剑修姜堰招招狠戾，剑光炽烈如电，却空劈向无人处，口中反复嘶吼“孽畜”。

　　诡异。

　　两人道袍袖口皆绣着金纹钱纹，分明同出碎金城，怎会自相残杀？司遥眯眼细看姜堰。
　　赤阶剑修，按说心性远胜青阶，此刻却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而叶白虽未中招，却似有所顾忌，符法只守不攻，衣袍已被剑锋划破数处，渗出血珠。

　　“姐姐，冷……”阿善忽然低呼，身子软软向水里倒去。司遥眼疾手快捞住她，触手竟冰得刺骨。
　　小丫头脸色青紫，眼神涣散，口中喃喃：“爹爹别卖我……阿善会打猎……会绣花……”

　　司遥眼神一凛。

　　凡人畏寒正常，可这寒意直侵骨髓，分明是神魂被扰的征兆！
　　她猛地转头看向西南角水面——黑影再次浮现，这次看得真切：
　　鸟首，鹰嘴，脖颈细如蛇，碧眼在幽暗水中亮得瘆人，正一瞬不瞬盯着阿善，口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在磨牙。

　　“旋龟。”司遥低咒一声，终于认出这妖。

　　《山海经·南山经》载：“其中多旋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
　　上古异种，善以碧眼蛊惑人心，勾起心魔。

　　“闭眼。”司遥将阿善按在石柱后，指尖在她眉心一点，渡去一缕微弱灵力。
　　昨夜灰狐心头血残留的暖意，竟恰好护住了阿善的心脉。小丫头安静下来，只死死攥着司遥的衣角，泪珠子落在水面，漾开细微波纹。

　　司遥直起身，看向那只旋龟。巴掌大的龟甲，鸟首高昂，虺尾在水中摆动，碧眼正转向她，幽光流转，似要勾她神魂。

　　“有点意思。”司遥非但不惧，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直面那双碧眼。她倒要看看，这上古异种能勾起她什么心魔。

　　然而，碧眼在她眸中映出的，既非追杀的黑衣人，也非母亲的死，而是一片混沌。
　　她皱眉。
　　混沌中，腰间裂镜忽然发烫，“司契乾坤轴”几字金光流转，竟将碧眼的幽光生生压了下去！

　　旋龟猛地嘶鸣一声，鸟首向后缩了缩，似是受惊。

　　看来这裂镜不仅能折射光线，还能抵御神魂攻击。她故意扬声道：“小畜生，专挑软柿子捏？”

　　旋龟似是听懂了，碧眼闪过怒意，虺尾猛地一甩！

　　“小心！”一道惊呼出声。
　　原来白衣道袍名叶白者觉察司遥行径，特意出声，示意危险。

　　水面骤然掀起三尺巨浪，直扑司遥面门！司遥却不闪不避，反手将断剑插入水中，手腕一旋
　　“哗啦”一声，巨浪竟被她用巧劲引向旁边的姜堰！

　　姜堰本就被蛊惑，此刻被巨浪当头浇下，顿时大怒怒吼着挥剑劈向水面，剑锋正劈在旋龟背上！

　　“咔嚓！”龟甲裂开一道细纹。

　　旋龟吃痛，嘶鸣着沉入水中，碧眼的光芒瞬间黯淡。姜堰失去目标，动作一僵，眼神恢复些许清明，茫然看着四周：“我……这是在哪？叶兄？你怎么受伤了？”
　　叶白又气又笑：“你还好意思问？差点把我砍成两半！”

　　司遥没理会他们，目光紧盯着旋龟沉入的水面。这东西既是上古异种，定知姑射山秘境之事，或许还知道姑射山的出口。

　　她忽然提高声音：“旋龟大人，躲着没用。你蛊惑修士自相残杀，无非是想守住洞中的东西吧？是灵药，还是别的什么？”
　　水下传来一声闷响，似是咬牙切齿。

　　司遥笑得更欢：“你这龟甲裂了，若再泡在水里，怕是要化脓。我这人耐心好，要么你出来，要么等噬星阁的人追上来。哦对了，这两位可是碎金城的修士，你说人间噬星阁会不会感兴趣？”

　　“哗啦！”
　　旋龟猛地从水中跃出，鸟首高昂，碧眼死死盯着司遥，语气竟带着几分人性化的愤怒：“你怎知噬星阁？”

　　司遥挑眉：“猜的。”
　　她当然不是猜的。昨夜道士骗阿善的话、噬星阁的追杀，还有姑射山的秘境，背后定有牵扯。旋龟既在此盘踞，不可能一无所知。

　　叶白和姜堰听得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清旋龟说了什么。阿善从石柱后探出头，怯生生道：“姐姐，它走了？”

　　司遥摇头，指尖却冰凉。她需要旋龟的情报，尤其是关于灵药和自身毒血的线索。

　　“借张明烛符。”司遥忽然对叶白道。
　　叶白一愣，虽不解其意，还是摸出符纸递过去。这位道友看似有些厉害。

　　司遥接过，却不点燃，反而对着水面晃了晃：“听说旋龟的龟甲能‘为底’——防水。可你这龟甲裂了，若我用符火烤一烤，会不会好得快些？”

　　旋龟嘶鸣一声，终于服软：“你想知道什么？”

　　“转机灵药在哪。”司遥直奔主题。
　　旋龟碧眼闪烁，似在权衡：“洞底寒潭。但那里有冰蚕守护，赤阶巅峰妖兽。”

　　“还有呢？”司遥追问，“我体内的牵机引，可有解法？”
　　旋龟鸟首凑近，声音细如蚊蚋：“你腰间镜子，是‘司契镜’。上古神物，能定乾坤，辨忠奸。镜面已裂，需‘辰星泪’修补。而这姑射山……就藏着一颗星辰泪。”
　　辰星泪？

　　司遥心头剧震。承平八年，她手中从未有过镜子，更不知它叫司契镜。看来十年间，发生了她不知道的很多事。

　　她还想问，旋龟却化作一道青光钻入水中，只留下一句：“寒潭冰蚕，好自为之。”

　　洞中立时安静下来，只剩暗流涌动的声音。
　　叶白扶着姜堰慢慢走过来，脸色复杂：“道友，多谢出手相救，还望告知姓名名号。”
　　“司遥。”
　　“是妖？”姜堰似乎还没清醒过来，脑袋发沉，口出狂言。一旁叶白赶紧遮掩，哈哈笑了起来：“哪几个字？还望道友告知，我等好备上重礼聊表谢意。”
　　“逍遥的遥，司……”司遥俏皮笑了笑，坦然道：“羁妖司的司。”

　　出门在外，身份随意捏造，再好不过了。这羁妖司可是皇家设立，专管恶妖缉拿之事，承平八年以前一直是盛极辉煌的存在。

　　“原来是官家的人，难怪如此身手。失敬失敬！”叶白不动声色捂着姜堰的嘴，诚恳道：“大人，只是这旋龟……”
　　羁妖司的大人，可万万惹不起！

　　“上古异种，言出必行。”司遥打断他，目光转向洞底深处，那里水汽氤氲，隐约传来冰层碎裂的声响。
　　寒潭，冰蚕，星辰泪……线索终于串联起来。

　　她忽然看向叶白和姜堰，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两位道友，要不要做笔交易？”

　　叶白一愣：“交易？”

　　“我带你们离开姑射山秘境，你们帮我暂时护着她。”司遥指了指阿善，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然，若是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毕竟，寒潭底下的冰蚕，可是至少赤阶的妖兽呢。”

　　秘境一天出不了，便多一分危险。此二人绝非傻子，自然知道此间利害！

　　姜堰刚恢复神智，闻言咬牙道：“道友若真能带我等离开，我姜堰愿以碎金城首席弟子的名义起誓，定护这位小友周全！”
　　叶白也立刻点头：“我亦然！”

　　司遥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有两个免费的打手，总比自己单打独斗强。更何况阿善是凡人，人间界修士通常不插手凡人生死因果。正统修士一旦允诺，便言出必行，护着凡人不在话下。

　　她转身向洞底走去，断剑在手中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寒潭，冰蚕，转机灵药，辰星泪……

　　姑射山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而她不知道的是，洞外密林深处，那名灰袍道士正通过水镜看着这一切，左眼的疤痕在镜光下格外狰狞：“司契镜……星辰泪……，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飘向远方：“寒潭冰蚕，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