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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家 他就要离开 ...

  •   2018年8月17日,江戾的外公去世了。

      付卫城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央,周围围着一堆道士念经悼念。江戾跪在旁边,身穿白衣,头戴孝布,膝盖已经麻了,可他不想动。他眼睛空洞地看着棺材,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外公怎么就没了呢?

      付卫城是村里出了名的怪老头。

      脾气火爆得像炮仗,一点就着。谁家的牛踩了他家的菜地,他能追到人家门口骂上半天。村干部下来收提留款,他敢拿着锄头堵在院门口,说“老子穷得叮当响,你们还要扒层皮”。就连村长见了他都得绕道走,私下里嘀咕:“那个老倔头,惹不起,惹不起。”

      江戾没有父亲,他的那个赌鬼父亲于他而言有或没有都没什么区别。在江戾的印象里,他的外公就是一座顶天立地的山,可那座山倒下了。江戾想,外婆该有多伤心。

      江戾眨了眨眼睛,眼眶干涩得厉害。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从付卫城咽气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哭,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唉……这老付走了,容秀和他外孙可咋办呦。”

      “可不,他闺女当年离开村子一走就是十年,把孩子扔下,也不回来看看。”

      “那容秀她闺女回来了没?”

      “回了吧,昨天晚上到的。我听人说,在村口看见一辆小车,下来的就是她。”

      “听说在城里傍了个大款,人家现在可是有钱人了,啧啧啧!”

      “呵,爹死了才回来,可真是孝女。”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江戾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说什么呢?”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可一出来,那些窃窃私语就停了。

      江戾转过头。

      堂屋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色憔悴,眼眶红肿。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无神地扫视那几个大妈。

      是付文锦。

      江戾已经有十年没见过她了。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走的时候他才七岁,他现在对付文锦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记得最深的一个画面,是她在村口蹲下来,捧着他的脸说:“小戾乖,妈妈出去挣钱,挣了钱就回来接你。”

      然后她走了。

      他等了很久。一年,两年,三年……等到他开始上小学,上初中,等到他开始不再期待。

      付文锦看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婆娘,声音冷冽:“我爸刚走,你们就在这儿嚼舌根,是嫌自己嘴太闲了吗?”

      有个婆娘不服气,撇撇嘴道:“我们说几句怎么了?又不是瞎说。你十年不回来,现在你爹死了才回来,还不让人说了?”

      “让说。”付文锦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个婆娘的眼睛,“你接着说。我今天就站这儿听,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那婆娘被她盯得往后缩了缩,嘟囔了一句悻悻走开了。

      成荣秀走过来,拉了拉付文锦的袖子,低声道:“文锦,算了。”

      付文锦转头看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

      成荣秀没说话,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去张罗外面吧。”

      江戾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成荣秀的眼睛也是肿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她站得笔直,咬着牙,看着付文锦消瘦的背影,一句抱怨都没对付文锦说。

      江戾垂下眼,把脸埋进胳膊里。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客人散了,灵堂拆了,堂屋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江戾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

      成荣秀在屋里收拾东西,付文锦站在院子里,几次想走过来跟他说话,都被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挡了回去。

      “小戾,”付文锦终于还是开了口,走到他旁边坐下,声音小心翼翼的,“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江戾没吭声,也没回头看她。

      “你马上高二了,镇上的学校条件不好,你每天都要走这么远的路去上学太辛苦了。妈在城里找了个工作,也找了个伴儿。他对妈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妈妈想把你接过去,在城里念高中,也好考个好大学。”

      江戾的背脊僵了一下。

      “城里的学校好,老师好,你成绩本来就拔尖,去了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付文锦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勇气说下去,“我知道你怪妈妈,可这事儿,妈妈求你了,你听妈妈一回,行吗?”

      江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付文锦。

      付文锦看见那双眼睛,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是干的,那不是十七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冷,太远,让她觉得她和江戾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触摸不到。

      “不去。”

      付文锦愣住了。

      “小戾——”

      “我不去。我在这儿挺好的,学校挺好的,老师挺好的,朋友也挺好的。我在这里高考也能考上大学,不麻烦你。”说完,他转身进了屋。

      付文锦站在原地,心脏绞痛不已,慢慢蹲在地上抽泣。

      付文锦回了她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很久没人打扫,家具落满了灰。她坐在床边,看着整整一面墙发黄的奖状发呆。

      成荣秀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面。

      “吃点东西吧,”她把碗放在桌上,“一天没吃了。”

      付文锦低着头没动。成荣秀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怪戾宝,他从小跟着我们长大,性子倔,随他外公。”

      付文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我知道他怪我。我当年走的时候,他才七岁。十年了,我一次都没回来过,他怎么可能不怪我?”

      “可我真的……”付文锦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敢回来。我现在也很后悔,当初我就应该听你们的话,不该嫁给江启全,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付文锦脸伏在掌心里哭。

      成荣秀听着,眼眶也红了。

      这是她女儿啊,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当年她跟着那个男人跑的时候,成荣秀恨过,怨过,想过这辈子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可现在看着她坐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那些恨啊怨啊,一下子就散了。

      成荣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付文锦的背。

      “算了,过都过去了,再提那些糟心事儿干啥?”成荣秀握紧付文锦的手,哽咽着问:“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我老公说让我把小戾接过去,他会把小戾当亲生儿子对待的。”

      付文锦抬起头,满脸是泪:“妈,你帮帮我,你跟小戾说说,他不听我的,可他听你的。他从小跟着你和爸长大,他最听你的话……”

      成荣秀眼底一片深沉。

      她想起江戾小时候的样子。刚来的时候才六岁,小小的一团,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她和付卫城。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装着害怕,装着不安,也装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想起那些年,她给他缝衣服,给他做鞋,给他煮他爱吃的红苕稀饭。想起他上学了,拿回奖状,付卫城明明心里高兴却嘴硬不说,她就在一旁微笑。

      “文锦,你跟妈说实话,那个人……对你真的好吗?”

      付文锦拼命点头:“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们还有了一个女儿。妈,我不会骗你的。他有钱,可他不嫌弃我,不嫌弃我有孩子。他说了,只要小戾愿意去,他供小戾读书,供他上大学,以后想读研读博都行。”

      成荣秀看着她,看到眼泪溢出来才站起来说:“我去跟戾宝说。”

      江戾躺在自己屋里没开灯。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付卫城的脸,一会儿是付文锦的脸,一会儿是那些年他在村里被小混混骂“野种”的场景。

      门被轻轻推开了。成荣秀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戾宝。”

      江戾没动,也没吭声。

      成荣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老人的手粗糙,可那触感是暖的,暖得江戾鼻子发酸。

      “外婆知道你难受,你外公刚走,要你离开这个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见陌生的人,搁谁谁也不好受。”

      江戾没说话,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可戾宝,”成荣秀轻叹一声,“你听外婆说几句,行不?”

      沉默了一会儿,江戾闷闷地“嗯”了一声。

      成荣秀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

      “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她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做了错事。可她是你妈,现在她总算熬出头了,找了个好人家,她想把你接过去,让你过好日子。”

      “可我不想走。”江戾终于开口,声音郁闷,“我不想离开这儿。这儿有外公,有外婆,我不想去大城市,我只想陪着您。”

      “戾宝,你外公走了,这儿就剩下外婆一个人了。可外婆老了,能陪你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总有一天,外婆也得走。到那时候,你咋办?”

      江戾没说话,他握着成荣秀手的力道收紧了。

      “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农村,你外公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啥?念叨你考上大学,以后有出息。你要是真能考上好大学,以后有出息了,你外公在底下,也高兴啊。”

      江戾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再说了,”成荣秀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城里是啥样的吗?现在有机会了,咋又不敢去了?”

      江戾抬起头看她,成荣秀的眼里有泪光,慈爱地看着他。

      “去吧,去城里,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回来看外婆。”

      江戾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低下头,闷闷地说:“那……那我去了。”

      成荣秀的心一下子落下来,又一下子揪起来。成荣秀伸出手,把江戾搂进怀里。

      江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头靠在她肩上。

      “戾宝,去了好好读书,听你妈的话。不管发生啥事儿,都要记得,外婆在这儿,永远在这儿。”

      江戾再也抑制不住地抱着成荣秀痛哭。

      付文锦知道江戾答应后,恨不得连夜带着他回临江。江戾说要等他外公的头七过了才能跟她走。付文锦怕吓着江戾不跟她走了,连连答应,正好有时间去处理江戾的学籍。

      江戾这几天也忙着跟同学老师告别,袁吉知道江戾要离开石桥村了,心里是千不愿万不舍。江戾是他们学校的年级第一,去大城市发展肯定会有更好的学习和机会,袁吉这几天天天拉着江戾打篮球,拿自己的压岁钱请江戾吃饭。

      江戾都调侃他平时抠搜的跟严监生一样的人竟然主动为他花钱了。

      “阿戾,你是不是明天就要走了?”袁吉一边舔冰棍一边问。

      “嗯。”江戾偏头看他,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废话!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要过年才回来了。你说你连小县城都没去过几次,要去临江这么远的大城市,我当然是担心你啊。”

      江戾三两下吃完冰棍,把棍棒插进泥巴地里。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妈不是给你找了个后爸么,万一你在你后爸家受欺负了怎么办?”

      江戾笑得无所谓:“我小时候受过的欺负还少了?听我妈说,那男人有一个儿子,跟我一样大,他们还有了一个女儿,四岁左右。你觉得以我的战斗力还会怕?只不过是住在一起的陌生人而已,难不成他还能把我吃了?”

      袁吉认同的点头。别看江戾长得乖,那打起架来真是把人往死里揍。袁吉性格软弱马大哈,从小到大都是江戾在保护他,所以在他看到江戾十二岁时单挑四五个混混,还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江戾这小身板是怎么蕴含这么强大的力量的。

      现在的江戾比初中时成熟了不少,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也不敢再那么不要命的打架。
      “大头好像也在临江,你去了临江说不定能找到他。”

      “你都说了是大城市,这又不是小说和电影,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江戾失笑,心里还是有一点小期待。

      周勇峰和江戾袁吉是发小,三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初二的时候周勇峰父母在城里做生意有钱了,一家搬去临江生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三人一开始还有联系,渐渐地对方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总之你这次去临江,可不能像大头那个没良心的,一年半载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可就你这一个好朋友了,你要是敢把我忘了,我就半夜托梦化作幽灵恶鬼来找你~”袁吉说着边翻白眼边指尖颤抖地要索他脖子。

      “你滚!”江戾打开他的手,腾地一下站起来。

      “不聊了,我要回家吃晚饭了,记得明天来给我送行哈,不来我揍你。”

      “你还要求上了你!”袁吉抬手打他屁股,江戾一个闪躲,跳下田坎跑了。

      “江戾!你给老子站住!”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付文锦就和江戾提着行李箱走到村口。

      袁吉平日里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今天为了来送江戾,在江戾还没出门就到他家了。

      江戾紧紧抱着成荣秀,眼眶又湿了。

      “外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成荣秀强忍泪水,“外婆知道,你在妈妈家一定要听话,和新家人要好好相处,想外婆了就回来看看外婆。”

      “好。”

      付文锦摸着江戾的头,说:“妈您放心,过年我就带江戾还有我老公来看您,还有您外孙女,您一定会喜欢的。”

      “好好好。”成荣秀抹眼泪,“快走吧,走吧。”

      江戾上了车,袁吉扒着车窗舍不得地倾诉:“阿戾,你一定常给我打电话,在那边交了新朋友也不许忘了我!知不知道!”

      “好。”

      付文锦发动车子,江戾探出头,成荣秀颤颤巍巍地追出了几步,袁吉蹲在地上抹眼泪。

      江戾看着成荣秀和袁吉的身影愈来愈远,心里那种压抑已久的酸楚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他以为这几天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真正离开的时候还是舍不得,还是心痛和害怕。

      他就要离开石桥村,离开青襄镇了,去一个新地方,和一个新家庭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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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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