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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青萍之末(一) 章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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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施没有推开她。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章施手里的茶杯彻底凉透了,茶水顺着倾斜的杯沿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青砖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湿痕。久到后院的石榴树被风吹落了几片叶子,其中一片打着旋飘过来,落在程煜杏的肩上,她也没有去拂。久到章施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贴在了程煜杏的后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一只落了地的鸟终于收起了翅膀。
程煜杏把脸埋在章施的肩窝里,肩膀还在微微地抽动着,但哭声已经渐渐小了。她闻见章施衣裳上那种淡淡的、混着皂角和初夏阳光的气味,和苏州那间屋子里的气味一模一样。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刻无限地拉长,长到足以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装进去。但章施先开口了。
“你先放开我。”
声音比方才软了一些。没有那种硬邦邦的、绷着弦的冷意,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终于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暖开了一道缝。程煜杏松了手,退后半步。她抬起脸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什么长公主,倒像是一只刚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浑身湿透的狸奴。
章施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进来坐吧。”
程煜杏跟着她走进房间。章施没有看她,只是把桌上那半杯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把其中一杯放在程煜杏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着。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偏南的位置,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带,把两只茶杯的阴影拉得很长。程煜杏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水是碧绿色的,几片嫩芽在杯底舒展开来,像是一幅被缩小的山水画。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杯壁,烫的,又缩了回来。
章施没有看她,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嘴角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不太愿意让人看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实话?”程煜杏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现在就可以。”章施放下茶杯,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程煜杏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终于该等到的答案。
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从她第一次出宫开始讲。她说那个微雪的午后,她坐在听涛阁对面望月楼的窗后,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姑娘走进藏书楼的大门,脚步轻快,像一阵春天的风。她说她在那个窗后坐了一整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人。她说她让李福全去打听了那个姑娘的名字,得知她叫章施,长明城第一才女,尚未婚配。她说她当时坐在望月楼的雅间里,把“尚未婚配”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
章施听着,没有打断她。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大的变化,但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程煜杏继续说,说她在听涛阁写下那首咏梅诗的时候故意留了第四句,说她在朱雀大街上拽住她袖子的那一刻其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她在芙蓉楼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起来像是醉话但其实每一句都是真的。说到苏州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在那个雨夜我被人拉走的时候,我想的是你。”
章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已经半空的茶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煜杏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程煜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觉得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所有精心措辞的句子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她只说了四个字:“我每时每刻都在想。”
章施低下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程煜杏。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依然没有折断的竹。程煜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背影,心口那个空洞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地填满了——虽然还是涩涩的,温温的,像是填进去的是半凉的粥而不是滚烫的汤,但终究不是空的了。
章施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是原谅了还是没有原谅。但她朝程煜杏伸出手,说了一句:“茶凉了,我再去烧一壶。”
程煜杏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觉得这个动作比任何允诺都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