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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剧变(三)   承安十 ...

  •   承安十年五月十八,宜祭祀、冠冕、登基。
      天色刚蒙蒙亮,长明城的街道已经被净水泼了三遍,黄土垫道,连城墙上的缝隙都用细白的石灰抹过了一道。乾元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在晨光中像一条流淌的血色河流。仪仗队已经列好了,旌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金黄色的龙纹在旗面上翻涌着,像是要从布匹里挣出来飞上天去。太常寺的乐官们站在东西两侧的廊下,手里捧着编钟、笙箫、琴瑟,一声不吭地等着。整座皇宫安静得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连鸟都不敢叫。
      章远道站在文官队列的后半段,穿着新制的朝服,深绯色的袍子上绣着云雁补子,腰间系着银带。他的位置被安排得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刚好是一个能看到全景又不会太引人注目的距离。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是那种在官场上历练了几十年的人惯有的、看不出喜怒的中正平和。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知道自己在朝中的处境已经不如从前了——那封弹劾的奏疏虽然没有被驳回,但也迟迟没有定论,悬在半空中,像一把没有落下来的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坐多久,但他决定今天什么都不想,只是把该站的站完,该跪的跪完,把这场大典撑过去。
      辰时正刻,钟鼓齐鸣。
      编钟的声音从太常寺的乐台上涌出来,沉沉的、缓缓的,像是一整座山的重量被谁用手指轻轻地叩响了。紧接着是鼓声,每一声都像是从天边滚过来的闷雷,震得人脚底微微发颤。百官整肃衣冠,分列两侧,文东武西,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乾元殿正门的方向。程煜棠从殿内走出来,穿着一身玄色的十二章纹冕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旒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红毡的正中央,像是已经走过了无数遍。
      他走到台阶最高处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殿下群臣。风吹过广场,把他的冕旒吹得微微摇晃,但他的手纹丝不动地垂在身侧。太常寺卿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诏书,声音洪亮地念出了登基的诏文。那些四六骈文章远道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程煜杏站在乾元殿侧门的廊下,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绦带,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任何繁复的冠饰,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她站在那里,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白梅,在这满殿的金碧辉煌中显得清冷而醒目。
      章远道看见了她。他的目光从诏书上移到那张脸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认得那张脸。那张脸他见过,在章家,在自家的正厅里,坐在他对面和他下棋,端着一杯茶叫他“章伯伯”,说她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弧度、每一道轮廓、每一根睫毛的长短——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他女儿的心上人,是他亲手验证过的、认为“可以托付”的姑娘。可此刻那张脸站在乾元殿的侧门廊下,穿着皇室宗亲才能穿的月白色银绦长裙,发间插着只有长公主才配戴的白玉簪,在太常寺卿念诏书的间隙里微微侧过头和旁边的宫女说了句什么,神态从容而自然,像是从小就站在那里的。
      章远道的腿软了一下。他身边的人没有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台阶最高处的天子身上。但章远道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滑了下去。他的脑子在那一刻是完全空白的,只有三个字在里面反复地撞来撞去——长公主。长公主。长公主。
      程澄是长公主,程煜杏。
      他让他的女儿和一个长公主好了。不——他让他的女儿和那个把长明城搅得天翻地覆、在朱雀大街上把人拖进芙蓉楼、在听涛阁二楼写下“愿年年此日”的人好了。他甚至还夸过她棋下得好。他还在心里觉得“这个姑娘不错”。
      眼眶忽然就热了。章远道没有哭出声来,但他的眼眶确实红了,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层没有落下来的水。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章施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恨他?是怕他自己看走了眼误了女儿的一生?还是怕那个站在廊下的年轻女子身上所代表的一切——皇室的规矩、朝堂的博弈、那些他穷尽一生都摸不透的暗涌——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章家这艘小船掀翻?
      大典还在继续。程煜棠已经接过了传国玉玺,正在接受百官的朝贺。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音在乾元殿前的广场上回荡,激得檐角的铜铃嗡嗡地响。章远道跪在队列里,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一面被水浸透了的鼓。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章施。告诉她,她也许会疯掉。不告诉她,她会一直等下去。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砖,在心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像是长了腿,跑得他抓也抓不住。他想起了章施从苏州回到长明那天扑进他怀里哭的样子,想起了她在城门口看着他时那双肿得像是核桃的眼睛。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女儿,你喜欢的那个人,是天子的亲妹妹。
      钟声又响了一声,悠长而浑厚。大典进入了最后的仪程。章远道站起身来,低着头,跟着百官的队列缓缓地往殿外退去。他的脚步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太真实。他没有再去看侧门廊下的方向,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从人群中穿过,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身上。
      他走出乾元殿大门的时候,被初夏的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身后的钟鼓声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的,传得很远很远,像是要把这个新皇帝登基的消息送到长明城每一户人家的窗台下。章远道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更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觉得自己的脚底下像是踩着一块正在摇晃的木板。那块木板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而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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