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江一道带春雨》风笺戏笔

30、惜春阳（四） 程煜杏

　　程煜杏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她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腰下还塞了一个软垫，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瓷器。窗外阳光正好，石榴树上的鸟叫得欢快，院子里传来章旗不知道在跟谁吵架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她的腰——她的腰不正常。它像一坨被揉过头的面团，稍微一动就传来一阵酸软，逼得她不得不维持着这个一动不动的姿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寝衣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片锁骨，锁骨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谁在她身上画了一幅没有章法的山水画。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指尖传来一丝微微的刺痛，然后她把枕头抓起来，朝门口砸了过去。
　　枕头刚好砸在推门进来的章施脸上。
　　章施端着托盘，被砸了个正着。她倒也没恼，只是偏了偏头，用肩膀把枕头夹住了，然后稳稳当当地把托盘放在桌上，回过头来看着程煜杏。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分明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但我不打算认错。
　　“你，”程煜杏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雪，“离我远点。”
　　章施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拿起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膳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程煜杏嘴边：“先把粥喝了。”
　　“我不喝。”
　　“喝了对腰好。”
　　“我不——”
　　章施把勺子往前递了递，抵在程煜杏的嘴唇上。程煜杏看着她那双温柔的、不容拒绝的眼睛，以及她嘴角那抹“你可以继续嘴硬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张嘴”的笑意，沉默了片刻，然后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了下去。
　　“这就对了嘛。”章施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
　　程煜杏喝完一整碗粥，靠在床头，看着章施把空碗收回去，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章施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以前认识的章施，是那种坐在听涛阁里看书、看一整天都不抬头的章施，”程煜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控诉还是困惑的意味，“她不是这种……这种……”
　　“这种什么？”章施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弧度。
　　程煜杏张了张嘴，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她放弃了，靠回床头，用一种“我认了”的语气说：“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色。”
　　章施端着托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转过身继续收拾碗筷，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那是你以前不了解我。”
　　程煜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白天是一副能把人吃得死死的模样，到了夜里又是另一副模样，两种模样加在一起，让程煜杏觉得自己像是同时在跟两个人谈恋爱。而且这两个人，她好像都喜欢。
　　她叹了口气，在心底认了命。
　　那天下午，程煜杏终于能下床了。虽然走路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然，腰肌传来的酸软让她不得不把步子放得又慢又稳，但她好歹能自己走出一间屋子了。章施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程煜杏的外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一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随时准备伸手扶她。
　　程煜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看了一眼章施，忽然说：“要不要去看看程伯？”
　　章施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程煜杏活动了一下肩膀，“再不露个面，程伯该以为我被你拐卖了。”
　　章施没有反驳这句话。她只是走上前去，把那件外衣披在程煜杏肩上，然后退后半步，跟着她一起走出了院门。程家旧宅离程明远的宅子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程煜杏走得不快，章施也走得不快，两个人并肩走在苏州的青石板路上，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明远正在院子里修剪那盆山茶花。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程煜杏和章施一起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刚展开了一半，然后就僵住了。因为他看见章施正在替程煜杏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而程煜杏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章施的额头。
　　然后章施在程煜杏的唇角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阵风吹过。程明远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移开，落在手里的剪刀上，又落回两个人身上，又落回剪刀上，然后又落回两个人身上。他的嘴慢慢地张开了，又慢慢地合上了，像一条被钓出水面又放回去的鱼。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拿着剪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剪刀的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颗即将破碎的心。
　　程煜杏抬起头，看见了程明远那副样子。
　　“程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你——”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程明远猛地转过身去，后背对着她们，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住的、马上就要溢出来的颤抖，“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来浇花的……我浇完花就回去……”
　　他举着剪刀朝那盆山茶花又剪了一下，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整根枝桠。他看着那根掉在地上的枝桠愣了愣，然后蹲下去把枝桠捡起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拿在手里掂来掂去，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章施站在程煜杏旁边，默默地看着程明远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凑到程煜杏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确定他不会哭出来？”
　　程煜杏看了一眼程明远微微颤动的肩膀，果断地拉住了章施的手：“走，我们改天再来。”
　　两个人转身出了程家大门，把程明远一个人留在了那盆被剪秃了的山茶花旁边。门关上的那一刻，程明远的肩膀终于开始明显地抖动了，然后又传来一阵被强行压住的呜咽声。
　　回章家旧宅的路上，章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像一阵风一样从巷口冲出来，精准地扑到了程煜杏的身上。程煜杏的腰猛地一沉，差点没站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墙。章旗搂着她的胳膊，仰起头，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喊了一句：“程姐姐！你们去哪儿了？我等你们好久了！”
　　程煜杏低头看着章旗那张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的脸，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章施。章施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目光落在章旗搂着程煜杏胳膊的那只手上，眼底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光。
　　“阿旗，”章施的声音不冷不热，“你下来。”
　　“我不。”章旗搂得更紧了，“程姐姐都没说不行。”
　　程煜杏看了一眼章施，又看了一眼章旗，叹了一口气：“行吧，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章旗欢呼了一声，挽着程煜杏的胳膊就开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今天在街上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哪家铺子的点心打折了、哪家铺子的老板夸她长得可爱。程煜杏被她拽着走，腰虽然还是不太舒服，但被章旗这么一闹，反而注意力分散了一些，没觉得那么疼了。章施跟在她们身后，隔了大概两三步的距离，看着章旗像一只挂件一样贴在程煜杏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始终没有落后。
　　她们在观前街上逛了半个时辰。章旗拉着程煜杏进了三家铺子，买了一包酥糖、一盒桂花糕、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泥娃娃。那只泥娃娃是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章旗抱着泥娃娃，举到程煜杏面前：“程姐姐，你看，像不像我？”
　　程煜杏看了那只泥娃娃一眼，又看了章旗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像。”
　　章旗心满意足地把泥娃娃塞进了怀里。
　　章施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目光在章旗怀里的泥娃娃和程煜杏嘴角那抹无奈的笑意之间来回移动。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好气又好笑——明明程煜杏是她的人，但章旗这个人，就是有本事把别人的注意力全都拽到自己身上，还拽得理直气壮，让人没法生气。
　　“姐，”章旗忽然回过头来，朝章施眨了眨眼，“你走那么慢干什么？怕我们俩跑了？”
　　章施没有回答。她只是快走了两步，走到程煜杏的另一侧，伸手拿走了程煜杏手里的那包桂花糕，替她拎着。程煜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章施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但她的手肘不经意地碰了碰程煜杏的手臂。
　　三个人就这么走在苏州的暮色里——章旗挽着程煜杏的左胳膊，章施走在程煜杏的右侧，手里替她拎着刚买的东西。晚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和春天的气息。观前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蔓延开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程煜杏走在中间，左臂被章旗搂着，右侧是章施不远不近的温度。她的腰还是酸的，走了这么久其实有些撑不住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些，让自己走得稳一些，然后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落在肩头的暮色。
　　苏州的春天真长啊。长到她几乎要忘了北方的冬天是什么样子了。长到她开始怀疑那些在长明城度过的、下了大雪的日子，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她的一场梦。
　　但腰疼是真的。章施的温存是真的。章旗的聒噪也是真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程姐姐，你笑什么？”章旗抬起头看着她。
　　“没什么。”程煜杏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章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四合，灯笼初上，风很软，花很香，确实是一个挺好的日子。她点了点头，把程煜杏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一些。
　　章施走在右侧，低头看着三个人并排的影子，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她也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就已经在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