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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柴门闻犬吠 承安十 ...
承安十年的春天,是被马蹄声踏碎的。
北疆的雪还没有化净,硝烟已经遮天蔽日。宁王程光朔的大军从云中郡倾泻而下,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吞噬着沿途的一切。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陷落,烽火从北到南,一盏一盏地点亮,像是谁在大地上点燃了一串绝望的灯笼。
太子程煜棠率领的平叛大军,在正月初二誓师出征。五万精兵,三千骑兵,一百二十门火炮,沿着官道昼夜兼程,向北挺进。他们没有等到春暖花开,没有等到粮草齐备,甚至没有等到过完年。因为北方的每一刻延误,都可能意味着又一座城池的陷落,又一批百姓的流离。
大军行至雁门关以南四十里处,与宁王的前锋部队遭遇。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
战场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河面还结着冰,冰层上覆盖着薄薄的雪,雪被马蹄和人脚踩得稀烂,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泥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马粪的气味,浓烈得让人想吐。喊杀声、哭嚎声、刀剑碰撞的声音、火炮轰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褚元的士兵们打得很苦。
宁王的军队大多是边军,常年与北方的游牧部落作战,弓马娴熟,悍不畏死。而朝廷的军队,虽然装备精良,但久疏战阵,许多新兵是第一次上战场。他们握刀的手在发抖,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但他们没有后退。因为他们知道,后退一步,身后的家乡就多一分危险;后退一步,那些还在等着他们回家过年的人,就可能再也等不到他们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长矛刺穿了大腿,倒在血泊中。他用刀砍断了矛杆,拖着那条已经不听使唤的腿,继续往前爬。他的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像一条红色的蛇,蜿蜒在白色的雪地上。他没有叫喊,没有哭嚎,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爬到敌人的面前,举起刀,砍了下去。
他砍中了。但随后,三把长矛同时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倒下了,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有一只鹰在盘旋,不知道是在等待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血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染红了他身下的雪。
旁边的老兵看见了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刀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在战场上,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眼泪救不了战友,杀不了敌人,甚至连自己都安慰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这样的场景,在这三天的战斗里,发生了无数次。
程煜棠站在战场后方的一座高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甲胄上沾满了灰,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的手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战场,看着那些正在拼命厮杀的士兵,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轻的面孔。
他没有流泪。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主帅,是太子,是三军将士的主心骨。他如果哭了,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太子怕了,觉得这场仗没有希望了,觉得自己的牺牲没有意义了。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他必须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像一座山,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看见他没有倒下,没有退缩,没有放弃。
但他的心在流血。
每一个倒下的士兵,都是褚元的子民,都是他程家的子民。他们有的才刚刚十八岁,有的家里还有老母亲在等着他们回去过年,有的妻子刚刚怀了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孩子。他们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他,交给了这场战争,交给了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乱世。
他能做的,就是不辜负他们。
“传令下去,”程煜棠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收兵。休整一夜,明日再战。”
传令兵飞奔而去。
战斗渐渐平息。宁王的军队退回了他们的营地,褚元的军队也开始收拢阵线,救治伤员,清点损失。战场上留下了满地的尸体、折断的兵器、破损的旗帜,还有一滩滩已经凝固的血。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片废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红色——红的雪,红的冰,红的血,红的天空,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了血水里。
程煜棠走下高坡,走进营地。
士兵们看见他,纷纷行礼。他一一还礼,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有丝毫的怠慢。他走到伤兵营里,蹲下来,看着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年轻士兵。那个士兵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太子蹲在自己面前,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程煜棠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很轻,“疼吗?”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疼。”
程煜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不疼?断了一条手臂,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他说不疼,是不想让太子担心,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怕疼的孬种。这就是他的士兵——受了重伤还说“不疼”,面对死亡还说“不怕”,把所有的恐惧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只为了让别人安心。
“你叫什么名字?”程煜棠问。
“回殿下,小人叫刘铁柱。”
“刘铁柱。”程煜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铁柱,铁打的柱子。你比你家乡的柱子还硬气。”
刘铁柱的眼眶红了。
“等这场仗打完了,”程煜棠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我亲自送你回家。”
刘铁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滴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被褥上。他没有说“谢谢殿下”,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用仅存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太子的手腕。
程煜棠走出伤兵营,来到伙房。伙房的军士们正在忙着做饭,大锅里煮着粥,旁边堆着一摞摞的干粮。程煜棠走进去,拿起勺子,亲自搅了搅锅里的粥。
“殿下,您不能——”伙夫长吓得脸都白了。
“有什么不能的?”程煜棠头也没抬,“将士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将士们喝粥,我也喝粥。将士们啃干粮,我也啃干粮。我不是来享福的,我是来打仗的。”
伙夫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程煜棠舀了一碗粥,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席地而坐。周围正在休息的士兵们看着他,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太子殿下和他们坐在一起,吃同样的东西,喝同样的粥,这在他们的记忆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都站着干什么?”程煜棠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坐下,吃饭。明天还要打仗,不吃饱哪有力气?”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带头坐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坐在太子身边,端着碗,喝着粥。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粮食的香气,不是柴火的烟气,而是一种更厚重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颗颗心正在慢慢地靠拢,慢慢地贴在一起。
程煜棠喝完碗里的粥,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伤痕,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坚定。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习惯,不同的信仰,但此刻,他们坐在同一个营地里,喝着同一锅粥,面对着同一个敌人。
他们是褚元的士兵。他们是他的兄弟。
“各位,”程煜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很累,很苦,很想家。我也一样。我也想回长明,想坐在东宫里,喝一杯热茶,吃一顿团圆饭。但不行。因为北边有人不想让我们过这个年,有人想把我们的家乡烧成灰烬,有人想把我们的父母妻儿踩在脚下。”
士兵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封赏,更不是为了什么‘太子亲征’的面子。”程煜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褚元的人。褚元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根。谁想毁掉我们的家,我就跟他拼命——不是以太子殿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褚元百姓的身份。”
夜风吹过营地,吹得篝火猎猎作响。火光映在程煜棠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不再是那个坐在东宫里的温润公子,而是一个愿意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的统帅。
士兵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不是泪,是火。
千里之外的长明城,程煜杏正在准备出门。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袄,外面罩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没有胭脂,没有粉黛,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不是去赴约,不是去听涛阁写对联,而是去章家,去见章施的父母。
她的手里攥着一封信。是章施昨天送来的,只有一句话——“程澄,我爹想见你。”
程煜杏把这句话读了不下百遍,读到最后,七个字变成了七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口上,敲得她喘不过气来。章远道要见她。那个在大理寺审了二十年案子的老臣,那个对女儿百般疼爱的父亲,那个被她哥哥评价为“唯唯诺诺像个小厮”的人,要见她。
不是以程澄的身份,而是以那个把章施的心偷走了的人的身份。
“素心,”程煜杏把信折好,塞进袖中,“今天你不用跟着了。”
“为什么?”素心瞪大了眼睛,“殿下,您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程煜杏打断了她,“我是程澄。程澄去见章施的父母,不需要带侍女。”
素心想说什么,但看见程煜杏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跟了长公主这么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冷峻,不是慵懒,不是那种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的从容,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像是去朝圣一样的庄重。
“殿下,”素心轻声说,“您紧张吗?”
程煜杏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出了长乐宫。
她当然紧张。她紧张得昨晚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可怕的画面——章远道拍着桌子质问她“你到底是谁”,何氏冷着脸说“我家施儿配不上你”,章施站在一旁,左右为难,欲哭无泪。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她心口上割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但她不能不去。
因为章施说了,她想见你。
马车从西华门的角门驶出,沿着朱雀大街向东,经过听涛阁,经过望月楼,经过芙蓉巷,一路往章家的方向去。程煜杏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长明城还是那个长明城,红灯笼还在挂着,对联还贴在门上,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也关了大半,整个城池笼罩着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章施写的那个下联——“与君同看雪。”那时候她以为,看雪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冬天来了,雪下了,两个人约好了,就能一起看。现在她才知道,看雪是这世上最难的事。因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而那些说好了要一起看雪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命运拆散。
但她不想放弃。
她是程煜杏,是褚元王朝的长公主,是在朱雀大街上把章施拖进芙蓉楼的那个人,是在望月楼的窗户后面坐了一整天只为多看章施一眼的那个人,是写了那首“留待知音共此看”等章施来读的那个人。
她不会放弃。
马车在章府门前停下。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迈步走了下去。
章府的门是开着的。
她站在门槛外,看着门里的影壁、甬道、正厅,看着那些在雪中静静伫立的屋檐和廊柱,看着那棵挂满了雪的老槐树。
她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像是一条路,一条她亲手走出来的、通向未知的路。
柴门闻犬吠。
我错了我错了,除了下几章讲一下大体概述我就不写战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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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柴门闻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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