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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皇城(三)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章家就已经鸡飞狗跳了。
      事情的起因是章旗。准确地说,是章旗手里那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胭脂。
      “姐,你信我,这个颜色最适合你。”章旗举着一盒殷红的胭脂,追在章施屁股后面,从卧房追到书房,从书房追到正厅,又从正厅追回卧房,锲而不舍,精神可嘉,“这是我从芙蓉楼的霍老板娘那里弄来的,说是西域进贡的,全京城就这么一盒。”
      章施在前面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地说:“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太红了。”
      “红才好看啊!过年不涂红的,难道涂白的?”
      “我什么都不涂。”
      “不行!”章旗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章施面前,双手叉腰,大有“你今天不涂这个胭脂就别想出门”的架势。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交领袄裙,头上戴着两朵绢花,整个人喜庆得像年画上的娃娃,跟旁边一袭素衣的章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章施看着妹妹那副誓不罢休的样子,叹了口气。她知道,只要章旗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是章家的遗传——章远道是这样,章施是这样,章旗也是这样。她们家的人,骨子里都长着一根倔筋,平时看不出来,一旦被触动了,比铁还硬。
      “涂一点点。”章施妥协了。
      “好嘞!”章旗眉开眼笑,打开那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往章施的嘴唇上抹。她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晕开,涂得均匀而细致,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章施闭着眼睛,任由妹妹折腾。她的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听涛阁,程澄,那副对联。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程澄了,从上次在芙蓉楼分别之后,两个人只在书信里来往了几次。程澄的信写得简短而克制,每一封都不超过五十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多一个嫌多,少一个嫌少。章施每次收到信,都要读上好几遍,读到能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默写出来为止。
      她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太对。一个十九岁的、才华横溢的、见过世面的女子,怎么会因为几封信就变成这样?她以前最瞧不起那些为了儿女情长茶饭不思的人,觉得他们没有出息,没有志气,没有格局。可现在,她自己变成了那种人。
      “好了!”章旗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章施睁开眼,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一袭藕荷色的长袄,月白色的马面裙,腰间系着一条湖绿色的绦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头发被章旗梳成了一个精致的堕马髻,斜斜地插了一支碧玉簪子,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衬得她的脸越发小巧。嘴唇上是那层薄薄的胭脂,殷红而不妖艳,像是初雪后枝头探出的第一朵红梅。
      章旗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姐,你今天要是拿不下那个程澄,我跟你姓。”
      “你本来就跟我姓。”章施面无表情地说。
      “那就……我跟你改名叫章旗。”
      “你改不改名都叫章旗。”章施觉得这段对话真是没营养。
      章旗被姐姐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正要反击,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何氏端着一碗红枣茶,站在门槛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泼墨山水画——黑一块白一块灰一块的,看不出到底是喜是悲。
      “娘。”章施站起身来,微微低下了头。
      何氏没有应她。她端着红枣茶走进来,把茶碗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里,目光在章施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的难受。
      章旗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施儿,”何氏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这是要去见谁?”
      章施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文友。”
      “文友?”何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笑,又像是一声没有发出来的叹息,“文友需要涂胭脂?文友需要穿新衣裳?文友需要让你妹从天不亮就开始忙活?”
      章施低着头,不说话。
      何氏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疼得厉害。她不是不知道女儿要去见谁。这几个月来,章施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那些半夜还亮着的灯,那些写在纸上又被揉掉的句子。她是一个母亲,母亲的眼睛是最毒的,没有什么能瞒过母亲。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不同意?章施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不是她不同意就能拦得住的。说她同意?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不是因为对方是女子,而是因为她不放心。她不知道那个程澄是什么人,什么家世,什么品性,对章施是不是真心。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了这个人,变了。
      “去吧。”何氏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章施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离去的方向,眼眶有些发酸。章旗从墙边走过来,轻轻握住姐姐的手,没有说话。

      长乐宫里,程煜杏也在梳妆。但与章家的鸡飞狗跳不同,长乐宫的早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煜杏坐在铜镜前,自己给自己梳头。她不要宫女帮忙,不要李福全在旁边出主意,甚至连镜子都不想照太久。她今天穿的是林山清帮她挑的那件藕荷色交领长袄,配月白色马面裙——巧合的是,和章施的衣裳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故意的,但她知道章施看到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
      “殿下,”李福全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您多少吃点东西,别饿着。”
      “不饿。”程煜杏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今天梳了一个很简单的发髻——不是她不会梳复杂的,而是不想梳复杂的。她不想让章施觉得她太刻意。她要让章施觉得,她只是“顺便”来赴约的,没有特意打扮,没有费尽心思,一切都是随意的、自然的。
      当然,这是假的。
      她为了今天的约会,三天没睡好觉。她试了十几套衣裳,最后选了这一套。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表情,练习如何在看到章施的时候既显得高兴又不显得太高兴,既显得从容又不显得太冷淡。她把要对章施说的话写在纸上,背了又改,改了又背,最后全部揉掉,决定什么都不说——说到时候看情况,随嘴说。
      但在章施面前,她要把这一切都藏起来。她要让章施以为,她是一个不在乎穿什么的人,一个不在乎见谁的人,一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这很难。但她必须做到。
      程煜杏对着铜镜最后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淡到几乎没有,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脂膏,颜色浅得像是天生的唇色。她从妆奁的最里层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插在了发髻上。
      那是林山清给她的。她说,遇到喜欢的人,就戴上它。
      现在,她遇到了。
      “殿下,”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雀跃,“奴婢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素心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穿着一件崭新的青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要出宫了”的兴奋。她被程煜杏调到身边已经快一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被允许跟着出宫。前几次长公主微服私访,都是李福全一个人跟着,素心只能在长乐宫里翘首以盼,每天问八百遍“殿下回来了吗”。今天程煜杏心情好,大手一挥——“素心也跟着”,把小姑娘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
      “你急什么?”程煜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又不是你去见人。”
      “奴婢替殿下急呀。”素心笑嘻嘻地走过来,帮程煜杏整理了一下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腰间的绦带重新系了一遍,动作麻利而仔细,“殿下今天真好看,章姑娘见了,保管移不开眼。”
      “多嘴。”程煜杏的声音里没有真正的责怪。
      素心吐了吐舌头,缩回了李福全身后。李福全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程煜杏的斗篷,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这孩子怎么比我还话多”的无奈。
      “走吧。”程煜杏站起身来,接过斗篷披上,走出了长乐宫。
      素心跟在后面,小碎步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她入宫三年,还从来没有出过宫门。浣衣局的日子暗无天日,藏书阁的日子清净但也单调,她以为这辈子就要在这红墙黄瓦里过完了。没想到被长公主看中,没想到长公主对她这么好,没想到还能跟着出宫——人生中的“没想到”太多了,多得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不是梦。
      马车从西华门的角门驶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东。素心趴在车窗边,掀着帘子往外看,嘴巴就没合拢过。长明城的年味扑面而来——红灯笼、红对联、红炮仗,到处都是红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城的颜色都换成了喜庆的调子。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举着糖葫芦,嘴里喊着“过年喽过年喽”,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冬天里最动听的铃铛。
      “殿下,您看那个!”素心指着窗外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是殿下,我是程澄。”程煜杏纠正道,“出了宫,叫姑娘。”
      “是,姑娘。”素心连忙改口,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减,“姑娘,您看那个糖葫芦,好大啊!”
      程煜杏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自己第一次出宫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吧?只不过她不会像素心这样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她会把所有的好奇和兴奋都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像一潭死水。这是她在宫里练出来的本事——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但现在,她不想藏了。至少在章施面前,她不愿藏。
      马车在听涛阁门前停下。曹明远果然是个周到人,门口已经清静了,只有两个门房在扫雪。程煜杏下了车,素心跟在后面,李福全留在车上等。程煜杏回头看了素心一眼:“你在楼下等着,不用跟着上去。”
      素心眨了眨眼,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是,姑娘。”
      程煜杏一个人上了楼。
      听涛阁今天格外清静。二楼阁楼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幽幽地散发着清香。桌上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和几碟精致的小菜。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一副空白的红纸,等着人来写对联。
      程煜杏到的时候,章施还没有来。
      她在阁楼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水仙,看了看那壶黄酒,看了看那副空白的红纸,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冬日的冷风吹进来。外面是长明城的天际线,屋顶上积着雪,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脆生生的,像是在给这个年二十九的早晨配乐。
      她靠在窗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缓,像是一个习惯了从容不迫的人。程煜杏认识这个脚步声——她在望月楼的窗户后面听过无数次,每次章施走进听涛阁的时候,都是这个节奏,这个力度,这个频率。她的心又开始跳了,跳得比刚才更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让自己的姿态保持慵懒。
      门被推开了。
      章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碧桃。她的头发梳成了堕马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穿着藕荷色长袄,月白色马面裙,整个人像是一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兰草,清雅得不像真的。
      程煜杏看着她,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靠在窗边,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把章施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很慢,慢到章施觉得自己的衣裳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露出了里面最隐秘的东西。
      章施的脸红了。
      碧桃站在门口,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对面那个靠在窗边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再待下去,她会被这两人之间那种看不见的、却浓烈得像酒一样的氛围熏死。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阁楼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煜杏还是那副慵懒的姿势,靠在窗边,目光黏在章施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移不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有满足,有欣赏,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像是小孩子终于得到了心爱的糖果时的欢喜。
      “你来了。”程煜杏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的尾音,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
      章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程澄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澄。以前的程澄,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分寸感极强的,说话斟酌再三,举止得体有度,像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人。但今天的程澄不一样——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刻意的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放肆”的注视。
      章施莫名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
      程煜杏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她平日里在章施面前总是端着,总是小心翼翼,总是怕自己的真实面目吓到人家。但今天,她不想端了。她今天要做一个不一样的程澄——一个让章施心跳加速、意乱情迷、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程澄。
      她慢慢地从窗边走过来。
      不是走,是踱。一步一步的,很慢,很稳,像是在丈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章施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章施的身影,也倒映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灼热的光。
      章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了门槛,无处可退了。
      程煜杏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低下头,看着章施——她比章施高半个头,这个俯视的角度让她的话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今天的妆,”程煜杏的目光落在章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有点不一样。”
      章施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嘴唇,摸到那层薄薄的胭脂,心跳得更快了。“章旗弄的,”她干巴巴地说,“我说不要,她非要——”
      “很好看。”程煜杏打断了她。
      章施闭上了嘴。
      程煜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章施鬓角垂下的那缕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她的指尖从章施的鬓角滑到耳际,在耳垂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章施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的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那种烫从耳垂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全身,把她整个人烧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程煜杏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她转身走回桌旁,正要提酒壶,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素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种有些刻意的欢快:“姑娘,奴婢给您送手炉来了。”
      门被推开,素心端着一个手炉,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程煜杏和章施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乖巧地把手炉放在桌上,又帮程煜杏整了整斗篷的领子,动作自然而亲昵,完全就是一个在府里伺候了多年的老手。
      “姑娘,您出门也不带手炉,这大冷的天,冻坏了可怎么好。”素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但那双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瞟了章施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女人才看得懂的笑。
      章施的目光落在素心身上——这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的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机灵劲儿。最让章施在意的,是她站在程澄身边的姿态——自然而随意,像是经常这样站着,像是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从章施的胸口升了起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看着素心帮程澄整理衣领,看着素心对程澄笑,看着素心叫程澄“姑娘”时那种亲昵的语气——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口上,不疼,但很痒,痒得她想伸手去挠,又不知道该挠哪里。
      “这位是……”章施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素心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章施似的,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奴婢素心,是姑娘的贴身侍女。章姑娘好。”
      章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素心身上移开,落在程澄脸上。程澄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一丝章施从未见过的、类似于看戏的从容。
      程煜杏此刻的内心活动,远比她脸上表现出来的要丰富得多。她看见章施那副强忍着不悦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模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章施在吃醋。长明城第一才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章施,在吃一个婢女的醋。这个发现让程煜杏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她忍住了——非但忍住了,还故意加了一把火。
      “素心,”程煜杏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下去吧,别打扰我跟章姑娘说话。”
      素心应了一声,临走前又看了章施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可要好好对我家姑娘”的意味,但看在章施眼里,就成了“我跟我家姑娘关系很好你算老几”。
      门关上了,素心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安静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薄的霜。
      章施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指节有些泛白。她看着程澄,程澄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擦出一串看不见的火花。
      “你的侍女,”章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贴心。”
      “嗯,是挺贴心的。”程煜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跟了你很久了?”
      “不算很久,一个月吧。”
      一个月。章施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她认识程澄也才一个多月。也就是说,这个素心,几乎是和她同时出现在程澄生命里的。这个念头让她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更浓了,浓到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程煜杏注意到了那个皱眉。章施只有担心或者不悦的时候才会皱眉,而此刻,她不像是担心,更像是——不悦。程煜杏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决定再玩一会儿。
      “素心这个孩子,聪明伶俐,做事也麻利,”程煜杏走到桌旁,提起酒壶,慢悠悠地倒了两杯酒,“我很喜欢她。”
      章施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不过呢,”程煜杏端起一杯酒,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章施,“她再好,也就是个丫头。跟章姑娘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章施的眉头松了一下。
      程煜杏端着酒杯走过来,在章施面前站定,把酒杯递到她面前。章施伸手去接,程煜杏却没有松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碰在一起,凉凉的,温温的,像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章施,”程煜杏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章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猛地抽回手,夺过酒杯,一仰头,干了。黄酒的味道在她舌尖上炸开,温润中带着一丝辛辣,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我没有。”章施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有些发紧。
      “你有的。”程煜杏也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嘴角的弧度弯得像天边的月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光,像是狐狸终于把鸡骗进了笼子里。
      章施想反驳,想说“我没有吃醋”,想说“你的侍女跟我有什么关系”,想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但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程澄说的是对的。她在吃醋。她,章施,长明城第一才女,居然在吃一个婢女的醋。这件事本身的可笑程度,已经超过了吃醋这件事本身。
      程煜杏看着章施那副又窘又恼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章施恼羞成怒。
      “我笑你,”程煜杏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章施,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温柔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宠溺”的东西,“你连一个婢女的醋都吃,还说你不喜欢我?”
      章施张了张嘴,想说“谁喜欢你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了?”
      “你没说,”程煜杏走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你的眼睛说了。从你进门到现在,你的眼睛一直在说。”
      章施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后退,但身后就是门板,退无可退。她想低头,但程澄的目光像是有引力,把她的眼睛牢牢地吸住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种灼热的、让人眩晕的感觉从头顶灌到脚底,把她整个人烧成了一片空白。
      程煜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抬起章施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水仙花开的声音。
      “章施,”程煜杏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今天真好看。”
      章施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完了。她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章施觉得自己配不上。好到她怕自己哪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个梦,程澄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些信、那些诗、那些在雪中并肩走过的路,全都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程澄,”章施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你到底是谁?”
      程煜杏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你的侍女叫你‘姑娘’而不是‘小姐’?为什么你戴的玉佩是宫里的样式?为什么你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方式、甚至呼吸的方式,都像是一个在规矩里浸淫了十几年的人?”章施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程煜杏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章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猜。”程煜杏说。
      “我不猜。”章施说,“我要你告诉我。”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楼梯口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碧桃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姑娘,夫人派人来催了,说午时之前必须回去。”
      章施看了程煜杏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走到门口那副空白红纸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下联:“与君同看雪。”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转身看着程煜杏。那双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嘴角已经有了一个淡淡的、倔强的笑。
      “上联,你来写。”章施说完,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不急,甚至比来的时候还要慢。碧桃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问什么,都被章施的眼神制止了。她们走过楼梯,走过一楼大厅,走出听涛阁的大门,坐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柳巷的时候,章施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听涛阁二楼的窗户。她看见一个藕荷色的身影站在窗前,正朝她这边望过来。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笑。
      章施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不知终点的长跑。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层薄薄的胭脂,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酒杯的温度,她的耳畔还回响着程澄那句话——“你连一个婢女的醋都吃,还说你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她。她爱她。
      章施在心里默默地纠正了程澄的用词,然后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睁开眼,看着车顶的帷幔,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碧桃坐在对面,看着自家小姐从红着脸到红着眼再到弯着嘴角,整个人像是一幅不断变换颜色的画,看得一头雾水。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吧?”
      “我很好。”章施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听涛阁二楼的阁楼里,程煜杏站在那副只有下联的红纸前,手里提着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
      她的脑子里全是章施刚才的样子——红红的眼眶,微微颤动的睫毛,攥着袖口泛白的指节,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你到底是谁”。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用刀刻在了她的心口上,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章施在怀疑她的身份。她也知道,这个秘密瞒不了多久了。但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跟章施说“我不是江南商人,我是褚元王朝的长公主”。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章施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是愤怒,是失望,还是转身离去。
      她怕。
      她怕得要死。
      “姑娘?”素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章姑娘走了?”
      程煜杏没有回答,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上联:“愿年年此日。”
      写完这五个字,她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副完整的对联——“愿年年此日,与君同看雪。”上联是她的字,峻峭冷冽;下联是章施的字,清秀温润。两种风格截然不同,并排放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像是天生就该这样。
      素心站在门口,看着这副对联,忽然说了一句:“姑娘,章姑娘是不是吃醋了?”
      程煜杏转过身,看着素心,挑了挑眉。
      “奴婢看章姑娘的脸色,”素心忍着笑,“好像不太高兴。大概是觉得奴婢跟姑娘太亲近了。”
      程煜杏看着素心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忽然笑了。她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素心的额头:“你故意的?”
      “奴婢不敢。”素心捂住额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奴婢只是……帮姑娘一把。”
      “帮我?”
      “对啊,”素心理直气壮地说,“姑娘您想啊,章姑娘要是连奴婢的醋都吃,说明她在乎您。她在乎您,您就有机会。这不是帮您是什么?”
      程煜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她转身走回窗前,看着听涛阁门前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章施的马车早已消失在巷口,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雪地上,像两条并行的、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素心,”程煜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奴婢在。”
      “你说,她会不会因为我的身份……就不要我了?”
      素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姑娘,章姑娘不是那种人。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你是谁,而是你这个人。您看看她写的下联——‘与君同看雪’。她写的是‘君’,不是‘程姑娘’,不是‘程澄’。在她心里,您就是您,不管您叫什么,不管您是谁。”
      程煜杏没有回头,但素心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走吧。”程煜杏转过身,走出了阁楼。
      素心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上联峻峭,下联温润,像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红纸上,照在墨迹上,照在听涛阁的匾额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腊月二十九的长明城,在雪的怀抱中,安静地等待着明天。
      而明天,就是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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