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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拳为心声,泪作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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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那句“脚踏两条船”像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何屿的神经。他只听见血液冲撞耳膜的嗡鸣,世界骤然抽离了声音和色彩,视野收窄成一束灼人的光,焦点死死钉在走廊尽头徐阳那颗晃动的后脑勺上。
空气里的尘埃在斜射的烈日里暴跳翻滚,何屿像头被长矛刺中的困兽,喉咙深处滚出一声谁也听不清的低吼,整个人已经弹射出去。桌椅的刮擦声、女生的惊呼瞬间被他甩在身后,一片死寂的灼热里,只有徐阳的背影在视野中不断放大、膨胀,遮蔽了所有光。
“何屿——!”陈默的声音追在身后,细如蚊蚋,转瞬被狂风的呼啸吞没。
徐阳正靠在后门的门框上,臂弯圈着林晚纤薄的肩,对着围在身边的几个男生眉飞色舞。他扬着下巴,嘴角勾着混不吝的笑,“懂个屁,这叫本事!两条船怎么了?老子踏得稳——”
后面是什么,何屿已经听不见了。
冲力带着千钧的重量,何屿狠狠撞进那个还浸在炫耀余韵的身体里。骨骼闷响,徐阳毫无防备地向前踉跄栽倒,撞翻旁边一张课桌,书本哗啦散落一地。惊呼炸开。
“操!何屿你他妈疯了——?!”徐阳捂着后腰嘶声大骂,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何屿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丝眼神。视线死死锁住被惯性带得向后跌退一步的林晚。她小鹿般的眼睛里瞬间注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撞上何屿那双漆黑、翻涌着狂风暴雨的眸子时,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何屿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音节都被砂纸磨过,哑在了腥气的喉咙里。他不再看她,猛地转回身,所有被压缩到极致的沸腾痛苦和绝望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徐阳那张写满错愕和暴怒的脸。
“你骂她?”何屿的声音低哑破碎,像从滚烫的灰烬里扒拉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燎泡。话没问完,被酒精和恨意泡硬的拳头已经裹着风声砸了过去!
徐阳刚从地上狼狈爬起,来不及躲闪,这一拳结结实实揍在他颧骨上。“噗”一声闷响,他头一偏,腥咸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妈的!”徐阳彻底被激怒,野狗般咆哮着扑上来还手。拳头,毫无章法,却带着街头干架的凶狠,往何屿胸口、腰腹招呼。
何屿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几下闷响,像堵沉默的堤坝承受着第一波浊浪的冲击。混乱中,他揪住了徐阳敞开的校服领口,另一只手攥紧的拳,指节因为发力而捏得发白、突出,骨棱清晰得像要刺破皮肉。那拳头停在半空,目标明确地瞄准徐阳那张沾着血沫的嘴——这张满口喷粪的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了他扬起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跳动的脉搏里。尖利的、带着哭腔的、能撕裂一切伪装的控诉声,刺穿所有嘈杂和拳脚相加的闷响,直抵何屿灵魂深处那最不堪一击的痛点上:
“何屿!你住手!你是我的谁啊?!你凭什么替我出风头!”
是林晚。
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何屿那条僵硬的胳膊上,细弱的手指爆发出绝望的力量。那张曾无数次出现在何屿隐秘梦境里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被保护的动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赤裸裸的惊恐、难堪,还有让何屿心脏瞬间冻结的——浓烈的厌恶!
像一桶淬了千年寒冰的冷水,兜头浇下。浇熄了何屿眼底沸腾的赤红岩浆。
“风头”?
这个词像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割刮着他的心脉。
他所有的愤怒,拼尽全力试图维护的那一点点东西,在她眼里,原来只是一场令人羞耻的“出风头”?他豁出去的自尊,他拼着血肉也要捍卫的“她的幸福”,在崩塌的现实面前,竟如此廉价而狼狈?
悬在空中的手臂肉眼可见地僵滞、颤抖。紧攥的拳头,那只凝聚了他所有勇气、愤怒和绝望的拳头,终于在那双控诉的眼睛注视下,一点点、认命地松开了。
指关节发出的细微喀嚓声,清晰得如同心碎。
他垂下那条被林晚紧攥的手臂,用一种近乎剥离灵魂的麻木,将她的手从自己腕上推开。动作轻得仿佛不敢惊动任何一粒尘埃。他没再看任何人,没再看徐阳那混杂着血与唾液的狞笑,没看四周那些针一样扎来的、充满窥探欲的目光,更不敢再看一眼林晚那双让他生不如死的眼睛。
何屿猛地转过身,撞开两个堵在门口、目瞪口呆的同学。几乎是跌出去的。
走廊光线的骤然倾泻令他眼前一片盲白眩晕。身后林晚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徐阳不干不净的咒骂,陈默焦急的呼喊……所有的声音汇成黏腻的潮水,尾随着他,攀上他的脊背,又沉又冷。
他不逃,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脚下的塑胶地面仿佛失去了物理特性,软烂得如同沼泽,吸着他的鞋子,绊着他的脚步。可他不能停,他要远离这个将他所有尊严、所有隐秘爱恋、甚至作为“人”的基本体面都剥得□□的刑场。
他只想找一个角落,一个没有光的地方,把自己埋进去。
走廊尽头,光线晦暗的岔路,通往废弃教室旧楼的幽径。他几乎是踉跄着闪身而入,扑向那排斑驳墙面尽头那个散发着刺鼻消毒水和陈旧尿液混合气味的男厕。
洗手池冰冷的瓷砖触感穿透薄薄的夏衣,刺激着他的皮肤。何屿弓着背,双手死死撑在肮脏湿滑的池沿上。胃袋在翻江倒海,被强行压下去的酒液和胆汁混合着酸腐的恶心感猛烈上涌。
“呕——”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毫无预兆地冲出口腔。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被反复刮擦的嘶鸣。第二下,身体剧烈地痉挛,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扯出来。猝不及防,一小股混浊的呕吐物混合着酸涩的胃液喷溅出来,溅在白色的陶瓷洗手盆内侧,留下恶心的、溅射状的污痕。
生理性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糊满了眼眶,沿着脸颊滚落。一滴滚烫的泪珠失控地坠下,不偏不倚,落进那片酸臭的黄浊之中。很快,第二股带着灼烧感的呕吐物更加汹涌地涌上喉头。
“呃——哇……” 更多污秽冲出喉咙,他弓起的脊背剧烈颤抖,像一个被无形重物反复击打的靶子。这一次,泪水更加汹涌,与呕吐物争先恐后地流淌,狼狈得无以复加。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双手无力地扒着冰冷的池壁,只能被动地承受这双重意义上的巨大溃败。
窗外蝉鸣聒噪到了顶点。不知疲倦,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尖锐和讥讽。一束浑浊的光,带着浮尘的气味,从积满陈年污垢的、半开半闭的高窗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投在洗手台上那滩令人作呕的混合物上,也照亮少年溅上了呕吐秽物的下颚、颤抖的嘴唇和沾满泪痕的脸颊,映出一片惨败的狼藉。
身后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停在门边。来人没说话,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何屿的脊背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更深地弯了下去,仿佛想就此把自己折叠,直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猛地掬起冰冷刺骨的自来水,胡乱泼在脸上,企图冲掉脸上不堪的泪痕、呕痕,还有那让他无处遁形的绝望。冰冷的水刺得皮肤生疼,泪水和秽物的滑腻感却固执地残留着。
水声稀里哗啦地响,淹没了身后同伴刻意放轻的呼吸。等他终于狼狈地关掉水龙头,狭小的空间重归一种让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窗外蝉鸣如同尖针,一下下扎着耳膜。
何屿依旧弯着腰,双手紧抓着水池边缘,指节苍白。他死死盯着那圈泛着油腻光晕的下水口。破碎的影象在眼前乱飞:徐阳轻蔑的笑脸,围观者窃窃私语的兴奋表情……最后定格的是林晚那双眼睛——那双写满了“你多管闲事”、“你是个令人作呕的麻烦”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扔进绞肉机里反复切割,每一次抽吸都带着倒刺般的剧痛和窒息感。
冰水从他湿漉漉的额发滴落,砸在池边的水渍上。一片寂静的死水里,一个微弱到几不可闻、被剧烈喘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句子,被浑浊的空气托举着,颤抖着,最终还是飘散了出来:
“其实……我……”他喘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破裂的风箱里勉强拽出,“……更想……给她幸福……的人……”
声音骤然中断,像是被无形的手扼紧。
接着,像一枚哑火炮弹在他胸腔深处炸开,那几乎听不见的哽咽猛地拔高、变形,骤然爆发出一种濒临极限的、野兽濒死般的恸哭。这哭声是如此的痛苦压抑,与其说是宣泄,不如说是身体再也无法承载那磅礴巨痛的悲鸣。他将额头狠狠抵在冰凉潮湿的池壁上,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双肩在绝望中坍塌、起伏。
“……是我啊……”
最后三个字,彻底消融在崩溃的呜咽和窗外那无休无止的、嘲弄的蝉鸣之中。
陈默站在几步之外,背脊贴在冰冷滑腻的瓷砖墙上,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一个少年赤诚而炽热的心,是如何被现实的冷雨无情浇透,被钝刀反复凌迟,掏成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大坑。悲伤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压得他几乎也要跟着一起窒息。他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张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纸巾,攥在手心,那点微弱的热度,被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绝望压榨得所剩无几,却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