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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一 ...

  •   一进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妹雪仪正专心致志地在偏厅里插花。我紧绷着的弦稍松,我莫名地对看到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场面感到恐惧,或者是那会使我愈发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而无所适从吧。
      “小雪,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顾征问。
      雪仪抬起头,看到我们微微笑了:“他们去超市买东西了。”她穿着一袭白衣,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编了一条长辫垂在胸前,眼睛明亮如秋泓,依旧是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息。我不禁微叹,不可否认我们是相象的,但正因为相象,愈发显得我是粗胚,她是上帝精雕细琢的精品。
      “姐姐终于有空回家了。”她欢快地站起来迎上我,小嘴微扁着,看起来天真又无邪,比她的实际年龄还显得小。弟弟说得对,她真的看起来比以前有活力,人也轻快。我的心里也一轻,她的快乐之于我有莫大的意义。
      “我也是刚刚出差回来,这段时间特别忙。”我轻拉了拉她的长辫,“头发都长这么长了,真快。”
      顾征伸长了脖子看她的插花:“喔,又限时专送到学校?这位情圣够浪漫的!”
      小妹双颊飞红,低头用手指不住缠绕辫梢。看来小弟所言非虚,雪仪真的在恋爱了!我心里欢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门一响,妈妈和堂哥回来了,我和顾征忙上前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拿进厨房。
      堂哥看着我直点头:“霭霭变得愈发有气质了,走在街上都不敢认喽。”
      我笑:“堂哥这可是老伎俩了,对漂亮女孩可以夸她越长越漂亮,对不漂亮的女孩可以夸她有气质——”
      “瞧瞧,还是这么不饶人,那鸭舌可不能给她吃,这‘以形补形’还了得了?”堂哥佯怒,逗得大家都笑了。特别是妈妈的脸色尤其缓和了。
      “爸爸和诚诚呢?怎么不见他们?”我环顾一圈。
      “叔叔说你爱吃菠萝,刚才在超市里忘了买,乐诚陪着买去了。”堂哥说得不以为意,我却不由一怔。这次回家,一切都似乎有点不同。难道只是因为小妹的事情?
      正说着,门铃响了,我深吸口气,“我去开门。”
      我伸手拉开门,一个声音笑着说:“二爷爷叫棋友拐跑了——”在我与他对视的瞬间,他的声音嘎然而止。我觉得犹如五雷轰顶,全身的热血都冲上头顶,心跳加速,汗出如浆,四肢无力,全身麻痹,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地!眼前身材健硕腰细腿长的高大男孩,面孔英俊得出奇,如果不是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十足一个无可挑剔的美男!他赫然是我在S市“一夜情”艳遇的那个舞男!我在心里大叫这不可能,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反应是马上关门。
      已经来不及了,堂哥走过来奇怪地问:“诚诚,你站在那干吗?不认得大姑姑了吧?”
      “我——”他有些迷茫地眨眨眼睛,“是呀,真没想到——”
      “这么久没见,乐诚的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我用最大的定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可怕的误会,我打定主意死不认帐。可是他活生生地在我眼前,脑中闪回那晚疯狂的画面,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逃之夭夭,天,你还要怎样惩罚我?稍微一个犯错都不肯放过我!
      “可不是,十多年没见了,”堂哥浑然不觉我与蒋乐诚神态怪异,乐呵呵的,“从前你和小征给他起什么外号来着?什么虫?”
      我干笑两声,自己听着都刺耳。
      “姑姑的变化也很大,”蒋乐诚似乎也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若无其事地,“完全是女强人的样子,又漂亮又有气质——”故意拉长了声音说:“——而且是标准的骨感美人哦……”
      大家都笑他油嘴滑舌,只有我对他的暗示有苦说不出,脸上烧得快冒火。我有意避开他的目光,却直觉他的目光在肆无忌惮地盯着我,一时如坐针毡。
      妈妈在厨房里叫顾征去叫爸爸回来吃饭,我霍地站起来:“我去吧。”
      顾征奇怪地看看我:“老姐难得这么勤快——”
      “我陪姑姑一块去吧,多走走待会多吃点。”蒋乐诚也站起来。
      我一言不发地开门走出去,直到进了电梯还在惊疑不定,不知道他阴魂不散地想干什么。他忽然开口:“喂——”
      我猛地转身,身子贴着电梯壁,有点神经质地:“我已经十多年没见过你了——”
      他笑,颊上居然有一对酒窝,眼角弯弯,坏透了的模样:“你还没按到一层,姑姑。”
      我气个半死,脸色想必已经铁青,狠狠地按了1层。我一向是善于自控的,很少失态,今天的打击实在太大,我完全乱了阵脚,狼狈已极。
      “你的耳环好漂亮。”他直视着我。
      “啊——?”我下意识地摸摸耳朵,才发现早上起得匆忙忘了戴耳环。我向他怒目而视,他从衣领里拉出根银链,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定睛一看几乎要晕倒,他的颈链坠竟是我失落的那只珍珠耳钉!
      “你——你想干什么?还给我!”我杀之而后快的心都有,我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还什么?我们可是十几年没见了。”他笑得坏坏的,“如果不是这只耳钉,我还以为是我做了一场春梦。”
      我气结,电梯门开了,我几乎是冲了出去。
      他好整以暇地跟在我身后:“喂,姑姑,你别像见了鬼似的好不好?”
      我怒不可遏,猛地转身冲他大叫:“你想怎么样?”
      他一脸无辜:“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什么?”我愕然。
      他狡黠地:“你让我知道原来我可以凭与生俱来的本钱赚钱,不念大学也不怕失业。”
      我闭一闭眼,开始有点气馁,天下竟有这样可恶难缠的人:“你到底要怎样?”
      “我在感谢姑姑的知遇之恩呀,我已经把你给我的酬劳裱起来纪念我的第一次‘下海’,”他压低了声音,“说实话你觉得如果我在这行发展会不会有前途?”
      “是呀,你不做舞男真是所有恩客的损失!现在入行还不算晚!”我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不会吧,你怎么这样做人家长辈?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他怪叫。
      我的神经快要崩溃了:“你还知道我是你的长辈?你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姑姑批评得是,是我不对,我也是,也是情不自禁嘛。”他仿佛很委屈。
      我终于意识到再和他说下去只会是把自己气死,转身大踏步地走向小花园,爸爸通常在那下棋。难怪古人说“红颜祸水”,“蛇蝎美人”,原来不拘男女都是这样,古人真是有智慧。我这个血淋淋的受害者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罚我?归根结底还是郭奕伟的错,如果不是被他伤透了心,我怎么会喝得烂醉,把蒋乐诚误认做他,和这个“祸水”发生关系?我又怎么会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他才多大点年纪,十九岁?二十岁?竟这样邪恶得像个魔鬼!他□□技巧之娴熟也完全不是这样年纪应有的……我脸一红,怎么竟想到那上面去?总之,是我倒霉,百年难得一遇地搞次一夜情,对象竟是名义上的侄子,简直有□□的嫌疑,事情要是传出去——天那,我简直不敢想。怎么办?怎么办?万一他到处跟人说,我真不用做人了!越想越心惊,我回头瞪视着他:“蒋乐诚,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第二个人说,我就,我就——杀了你灭口!”
      “虽然我只是偶尔客串了一次,但是也不要这样低估我的‘职业道德’吧?”他似笑非笑地。
      “我还是更相信事实。”我哼了一声。
      把爸爸从棋桌上拉回家,有旁人在蒋乐诚倒是老老实实的,我暗暗松了口气。
      “霭霭——”爸爸忽然叫我,把我吓了一跳。
      “什么?”我努力集中精神。
      “怎么最近瘦成这个样子?是不是身体不好?小征说你整天出差,这么大的人了,要照顾自己。”爸爸还是很严肃。
      “是,我知道了。”我眼眶微热。爸爸比我上次见到老多了,多久没回家了?我反省,是否自己也太敏感、太任性,一度将自己在家中孤立起来,被愤懑、自责、委屈、懊丧……种种情绪充满,不能自拔。或者父母与子女之间是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可是这么多年的坚冰,我真的不知道如何融化。八年前的那次可怕事件,是每个人都不敢越一步的雷池。大家都假装忘记,其实它像一个幽灵一样一直在这个家里飘荡。至少我自己就无法摆脱,我不能原谅自己,可是我不能忍受别人不认为我也是受害者而当我是罪魁祸首。天知道,我宁愿事情是发生在我身上,也不愿意是小妹。
      沉浸在乱糟糟的情绪中,整个晚上我都神不守舍,别人说什么我只是赔笑。终于连堂哥也发现有点不对劲了,好奇地问我:“霭霭,你不舒服吗?怎么话这么少?”
      “我?”我一惊,忙将笑容挂在脸上,“没有啊,这段时间一直出差,有点累了。”
      “不是减肥减过头了吧?你看看你,本来就瘦,现在简直就一把骨头,光剩大眼溜精了。”堂哥故意打趣。
      “流行瘦嘛。”我顺着他的口风说,佯怒地白他。
      “姐姐这样瘦瘦的穿职业装特别好看,”雪仪插口,“特别有女强人的味道。”
      “捧杀我?”我望向雪仪,判断她的心意。她的笑容灿烂如春花,看起来还是那么天真无邪,我有点眩惑。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是友善的。我宁愿这样相信。
      “不会呀,我觉得小姑姑说得一点也不夸张。”蒋乐诚接口说,他看我的眼神看起来就是促狭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蓦地发现大家都看着我,突然成了注目的中心,我觉得局促不安。
      这时小保姆来叫妹妹听电话,顾征挤眉弄眼地:“请安的又来了,真准时呀。”
      雪仪脸红红地去听电话,妈妈责备地看了小弟一眼:“就是你话多,总要惹出事来才安心!安安静静的没人当你是哑巴!”
      “妈妈也紧张过头了吧?小雪又不是瓷娃娃,碰碰就碎了。”顾征不满。
      “你懂什么?”妈妈啪地一摔筷子,“这么大的人了一点没有分寸,小雪才好一点,你们都看不过眼,非要搞出事来?”
      我感到脸上热辣辣的,不敢抬头。顾征霍地站了起来,看了看我,软化地坐了下来:“妈,大家都爱小雪,可是太紧张她,会让她自己更紧张。”
      我感激地看着弟弟,蓦地感到弟弟长大了。顾征向我微点了点头。
      妈妈缄口,堂哥和蒋乐诚大概一头雾水,但看我们一家人面色不豫,也没有开口。
      一晚上的平和气氛,就这么烟消云散了。我如坐针毡,借口太累了,回去休息。
      “晚了,小征你送送姐姐。”爸爸忽然开口说。
      “叔公,我正想出去走走,让我送送姑姑吧。”魔鬼说。
      “不不不,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差点跳起来。
      “也好,这边没有出租车,有人送送安全。”爸爸咬着烟斗,“小征,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走吧。”蒋乐诚不由分说去开门。
      我骑虎难下,一边暗暗叹气,一边揣测他又想怎么折磨我。想想真是气愤,活了一把年纪,怎么会斗不过一个毛头小子?一念至此,我顿时“化悲愤为力量”。之前的失败是因为我太震惊,乱了方寸,现在他再惹我,我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一进电梯,我就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树起了全身的刺。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以为你是那种——那种喜欢出来玩的女人,所以态度有点恶劣。看你一晚上都心事重重的,我想是我误会了。”他平静地说,“你放心,我不是乱说话的人。”
      我惊诧,没想到他的态度转了1800的弯,这个家伙看来还不算坏得彻底。我亦担心事情外泄,索性将错就错,看着他淡淡地说:“不论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你也没有资格评判我。因为你也不是什么柳下惠。不过,希望你言而有信。”
      “不用发毒誓吧?”他笑得坏坏的,连酒窝里都是坏水的样子。
      “随便你,像我这个年纪已经不相信任何誓言了。”我有点落寞地自嘲。
      “是因为什么人对你违背了誓言吗?那个什么伟?”
      我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你说什么?”他怎么知道?
      “我一直好奇,什么样的男人会让你这样的女人流那么多眼泪。”他深深地凝视我。
      我转过脸,不答。“丁零”一声,电梯到了一楼。
      外面的天气仍然闷得出奇,大概在酝酿一场雨。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了,把我的耳钉还给我,你可以回去了。”
      “什么耳钉?”他笑。
      我气结:“你少装糊涂。”
      “可是,十几年没见过姑姑你了,我怎么会有你的耳钉呢?”他半侧着脸,狡黠地笑。尽管对他恨之入骨,我亦不能不承认,他脸部的剪影实在是好看。我想我真的是老了,竟然不是一个“孩子”的对手。
      一念至此,不由气馁,我口气软了下来:“那个耳钉之于我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请你还给我。”
      “那个耳钉——之于我也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我以为他还戏弄我,忍不住抬头对他怒目而视便要发作,与他打个照面,我不由一怔。他的表情十分认真,几乎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深沉,似乎不是开玩笑。我困惑了,我看不透眼前这个与我关系复杂的男性。
      他忽然笑了,尖尖的唇角上扬,勾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不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哎,有车来了。”
      “你不要想搪塞我!”我瞪着他。
      “上车吧。”他打开车门,“我可是小人,别逼我,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明明是卑鄙的威胁,偏偏他还一脸无辜的表情,那么孩子气。
      我气结,一言不发地钻进车内,重重摔上车门。
      我该把今天定为我的受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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