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Chapter 21 这个口是心 ...
-
我是在整理哥哥的书桌时发现那个文件夹的。
高三第一次月考后的周末,哥哥去超市采购,让我在画室帮他找一份客户的设计稿。他的书桌永远整洁得像一幅静物画,铅笔按长短排列,颜料管按色系归类,连橡皮屑都会被及时清理。我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在一叠素描纸下面发现了一个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打开了它。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海城大学的招生简章、住宿申请表、甚至还有一份租房合同。最底下压着一封未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给十八岁的阿离」。
我的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撕破信纸。
「阿离: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成年了...」
信的内容很简短,哥哥说他联系了海城大学的教授,为我争取了艺术特长生的推荐名额;他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公寓,预付了一年的房租;他还列了张清单,写满了我独自生活需要注意的事项,从“洗衣机要定期清理滤网”到“下雨天记得关窗”。
最后一段的墨迹有些晕开:「阿离,你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一个永远活在愧疚里的哥哥绑在一起,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日期,是哥哥工作室出事的那段时间。
还好不是给…现在的我。
钥匙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慌忙把文件塞回原处。哥哥拎着购物袋进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找到了吗?”他放下袋子,随手擦了擦汗。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嗯。”我低头假装整理纸张,不敢看他,“在这里。”
哥哥走过来,身上带着阳光和洗衣粉的清爽味道。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温暖干燥:“手怎么这么凉?”
“可能空调开太大了。”我缩回手,喉咙发紧。
他皱了皱眉,转身去调空调温度。我盯着他的背影,白衬衫下的肩胛骨清晰可见,腰线比去年又瘦了一圈。这个傻子,当时一边计划着送我离开,一边却把自己熬成了这样。
那晚我假装睡着,听见哥哥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见他跪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文件夹。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把它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餐时,我故意问:“哥,如果我考上外地的大学怎么办?”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蛋卷掉回盘子里:“...那很好啊。”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哥哥低头喝粥,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工作室走不开。”
“那我也不去。”我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可以考本地的...”
“阿离!”他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软下来,“...别任性。”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指甲印,深深嵌进皮肤里。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我故意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标注出本地大学的地址;他假装没看见,却在深夜偷偷查阅海城大学的奖学金政策。我抱怨食堂难吃,说离开他做的饭会饿死;他默默记下所有我爱吃的菜,整理成一本食谱。
最过分的是上周五,我在他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机票预订单,单程,海城,明年六月,全都准备好了。
“这是什么?”我直接把纸拍在餐桌上。
哥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又要自作主张是不是?”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上次是银行卡,这次是机票,下次是什么?直接把我打包装箱寄走?”
“阿离...”他伸手想碰我,又在半空停住,“我只是...想给你多一个选择。”
“我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你!”我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感觉到了吗?这里装的全是你,你要把它挖走吗?”
哥哥的手在我掌心颤抖,脉搏快得吓人。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是我...我配不上...”
“闭嘴!”我扑上去吻住他,尝到他唇上咸涩的泪水。这个吻笨拙又凶狠,我们的牙齿磕在一起,生疼。最后我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他颈窝,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你明明答应过不会再丢下我的...”
他的身体僵了很久,最终慢慢软化。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我后颈,和他的声音一样烫:“对不起...对不起...”
“你为什么一直要和我说对不起,就算我们两个没在一起我也依旧是你弟弟!兄弟之间说什么对不起。”
昨晚下了一场暴雨,我被雷声惊醒时,发现哥哥不在床上。
家里画室的灯亮着,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信封。雨声很大,他没听见我的脚步声。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一遍遍抚摸信封上的字迹,却始终没有把它放进包里。最后,他把信封锁进了抽屉,钥匙扔进了颜料桶。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傻子既舍不得放开我,又无法原谅自己困住我。他每天都在自我拉扯,就像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
“哥。”我轻声叫他。
他吓了一跳,慌忙擦眼睛:“怎么醒了?”
“打雷了。”我走过去,坐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冰凉的手贴在他脖子上,"陪我睡好不好?"
哥哥叹了口气,手臂却诚实地环住我:“多大了还怕打雷...”
“八十岁也怕。”我蹭了蹭他的下巴,“所以你要陪我到八十岁。”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手臂收紧:“...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我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突然想起文件夹里那张被反复修改的机票日期,从六月改到七月,又改到八月,最后变成了待定。
这个口是心非的傻子,在他给我描述的故事最后,还是舍得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