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山不尘

96、第 96 章

　　“主子，我叫小福子。”
　　“我没有把你推下去。”
　　“沈美人在想什么，说给本王听听。”
　　“我很羡慕你。”
　　“沈公子好。”
　　“我没骂你啊，不用放心上。”
　　“我叫小童。”
　　——
　　“杀了我！”
　　“沈时，杀了我！杀了我！”

　　谁？你们是谁？
　　一张张脸出现在沈时眼前，像走马灯一样。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潜意识告诉他，这些人都在他的身边出现过。
　　可他想不起来，他记不得了！
　　是谁？你们到底是谁？

　　画面突变，漫天大雨！一柄大刀直砍而下，刀锋带着血气，破开雨幕，带着死亡地窒息。一柄长枪破空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只伸向他的大手，有力且熟悉。

　　一股浓得化不开地黑烟将他包围，四周都是痛苦地哀嚎：“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死——，好痛——。”

　　又是同一只大手将他从黑烟中拉了出来，他看不清他的面容。耳边是语气强势地发问：“我喜欢谁？”

　　眼前一片血红，除了红色就是红色，脚下都是黏糊糊的，鼻腔内充斥着作呕的腥味。他缓缓回过头，眼前是他熟悉的胸膛，鲜血从胸口处涌出，顺着胸腹大腿小腿，淌了一地。

　　动情地沙哑声在耳边围绕：“帮帮我——，帮帮我——。”薄唇在他身上肆虐，点燃的火焰将他拉入情动的深渊。

　　一个黄橙橙圆滚滚地橘子，绿色地叶柄上还带着一小片墨绿叶子。递到他面前，少年清亮地嗓音在周围响起：“吃不吃橘子？”掰开橘子，里面汁水满满的橘瓣，鼓鼓囊囊整齐排列着。

　　一双木然的眼眸闪现在眼前，骷髅般的面容，干枯皲裂的嘴巴一张一合：“杀了我！杀了我！”两只只剩骨架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语气疯狂起来：“杀了我！沈时，杀了我！”

　　被束缚住的手脚，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的绳索。耳边是恶心放肆的大笑，污秽不堪言语：“好滑，妈的！比小娘皮的还要好摸。”“我靠，还一掐一个印子，太水嫩了吧。”“这天生就是让人上的啊。”

　　是谁？你们到底是谁？放开我，不要！

　　沈时抱着耳朵，可嘈杂的声音无孔不入环绕在身边。
　　“杀了我！沈时，杀了我！”
　　“哈哈——，这皮肤真白！”

　　“辰辰——，辰辰——。”

　　“杀了我，杀了我，沈时！”
　　“这天生就是让人上的啊。”

　　“辰辰——，醒醒——。你在做噩梦，醒醒——。”

　　“杀了我，沈时，杀了我！”

　　“不——！”

　　沈时尖叫出声，耳旁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眼睛，失神看着床顶的床幔。一身冷汗，将里衣浸湿，黏糊糊贴着肉上。
　　他呆呆躺在床上，脑子里混乱一片。一帧帧画面，重新在脑海中修复放映。一张张人脸，散去薄雾，五官无比清晰。

　　他，记起来了！

　　“辰辰，辰辰！”
　　魏闻寒轻声唤出，生怕吓到还有些呆滞地沈时。

　　冲进密室的那一刻，他怕极了！
　　沈时疯魔似地冲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乌金匕首，匕刃的刃锋离他的喉咙一掌远。
　　他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夺下那把匕首。
　　此刻他的辰辰，还会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沈时机械转动下眼珠子，视线定在了魏闻寒失而复得狂喜的脸上。
　　他木然出声：“王爷。”
　　“嗯，夫君在呢。”
　　“王爷！”
　　“我在！”

　　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他想起来了！
　　他该怎么面对？！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开密室？为什么要进去看？为什么要试探画中人到底是谁？
　　当傻子不好吗？被骗的团团转又如何？
　　至少他们之间没有隔阂，他们还可以心无芥蒂相爱相守，他还能在他怀里撒娇，他能使小性子，他可以毫无负担享受他的偏爱纵容。
　　或许——，或许还能相伴到老！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沈时觉得自己很恶心，他享受魏闻寒给他搭建的干净纯白世界，却厌弃他为了他沾满鲜血的手。
　　他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他，他急着和他划清界限，却忘了自己才是最终受益者！
　　他才是最应该被谴责批判的人！
　　他才是那个懦夫！
　　他才是那个小人！

　　现在他还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装作自己没有想起来。
　　他舍不得魏闻寒对自己的好，舍不得现在的一切！

　　怎么办？怎么办？

　　泪眼模糊了沈时的双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求助似地看着魏闻寒，哀求道：“王爷，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不哭！辰辰乖，不哭！”
　　魏闻寒将他抱在怀里，沈时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止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对自己那么宽容？为什么不打他不骂他？为什么为了他默默背负一切罪责？
　　他何德何能？
　　他配不起，他没资格，他不配！

　　“夫君在呢！辰辰乖！”
　　沈时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辰辰不需要说对不起，辰辰做什么都不用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想起来的，我把一切都毁了！”
　　“没事儿，想起来也没关系！不怕，一切有夫君在！”
　　“我该怎么办？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出现的，我就应该死掉！”

　　他想死！他居然想死掉！他居然想用死来离开自己！
　　魏闻寒暗黑深处某处封禁已久的嗜血气息，慢慢爬了出来，带着烧毁一切的怒火。

　　他居然，想要离开！
　　为了几个杂碎，几个微不足道的人！
　　他，要离开自己！

　　魏闻寒脸上带着笑，眼眸一片冰冷，幽幽道：“辰辰说什么呢！夫君怎么可能让辰辰离开！”语气中的森森冷意，就像蛇信子一样舔过沈时的耳膜：“辰辰想要用死来离开夫君呢，怎么敢？你怎么敢！”
　　他抓着沈时的肩膀，一把将他按倒在床上。血色的眸子，染上了让人胆寒的暴戾。

　　“王爷，你——，你怎么了？”

　　沈时被吓到了！他第一次见到魏闻寒血腥暴戾的一面，过往种种柔情温和全然不在。
　　他试着挣扎起来，钳住他肩膀的手，力气大的出奇，像是要把他的肩膀捏碎。

　　“王爷——，王爷——。”

　　沈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他没得选择。他让他失去了以往的从容，他让他失控。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摸一下那张脸，那张永远只对自己露出宠溺纵容的脸。
　　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

　　眼尾的泪珠滑落，他的手终是没有碰触到。
　　魏闻寒束住了他的手腕，狠狠咬上了他的唇。血腥气在口中蔓延，好似只有残暴的对待，才能让两人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沈时想着：自己也只能这样补偿他了，他欠他的太多了！除了这具身体，还能用什么还！

　　这一瞬间的走神，带来的是更加粗暴地对待。
　　魏闻寒咬住了他的肩膀，白嫩的皮肤染上了血红。他本能的想要逃，却被紧紧钳住了腰。
　　暴戾的夫妻之实，和着绝望地泪水。
　　直至天明。

　　沈时又病了！
　　嘴巴里是阔别已久的中药汤汁的苦涩，耳边是模模糊糊的交谈声。

　　“王爷，无需担心！王妃多加调理即可！”
　　“外伤多加注意，不要碰水。”
　　“思虑过重，王爷多加宽慰才是。”
　　“下去吧。”

　　好似一切又回到了沈时中刀的那个时候。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魏闻寒对他的一切亲力亲为。

　　小心翼翼！
　　是沈时能想到他对他最贴切地词语了！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越久，沈时心里越难受。

　　他不应该这么卑微，他本就是桀骜不驯高高在上的王。
　　他不应该看自己的脸色行事，他本就是目空一切为所欲为的存在。
　　可这一切，是他毁了他！

　　沈时记得他第二次看见他暴戾的另一面。那晚的月色很美，秋日的月光透亮带着微微朦胧。暑气消散，寒露渐起。
　　他乖乖躺在魏闻寒的腿上，像只小猫咪。

　　“王爷。”
　　“嗯。”
　　“他们都好吗？”
　　“都好。”
　　“那就好。”

　　沈时安心了！他知道他不会骗他，都好，大家都好！柳梦之、楚美钰、铭十三、花大夫，太多太多的人出现在他身边，给他了太多太多的善意。
　　都好，就行了！

　　“王爷。”
　　“嗯。”
　　沈时直起身子，定定看着眼前幽沉的眼眸，轻声说：“我其实不是沈时！”
　　“我知道。”
　　“你会杀了我吗？”
　　“不！”
　　“那你放过我！”
　　“绝不！”

　　荷花池残荷错落，不复夏日青翠蓬勃。
　　沈时裹紧身上的狐裘披风，漫步无敌在院中闲逛。他现在只能闲逛了，他失去了自由！魏闻寒可以给他一切，但是不允许他自由！
　　他被关在偌大的王府，其实也算自由，只要不出王府大门，就可以在王府自由行动。只是每天会有四五个人跟着，连上厕所都要。
　　沈时想起他第一次逃离，就是借着尿遁。也不知道铭十三因为这事，会吃多久的白水煮萝卜。

　　鼻子里面是冷冽的气息，带着丝丝寒气。
　　沈时抬头，黑灰黑灰的云团，大块大块压在上空，却没有一丝压抑感。大概是悄然飘下的几片轻盈雪花，中和了重叠云层的厚重。
　　飘下第一片，就是有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漫天雪花飘下。
　　只要一晚，就能将天地染白。

　　殿外的雪还在下，不大，微雪！
　　“王爷，出去走走吗？”
　　“好。”
　　魏闻寒伸手想要将他披风上的兜帽戴上去，却被沈时伸手拦了下。
　　他轻轻摇摇头，眼神带着些许的希翼，小心问道：“我们可以不戴帽子，去看雪吗？”
　　“好。”
　　说着紧了紧他的披风领口，又让人拿了一条柔软厚实的皮草围脖，严实围在沈时的脖子上。
　　魏闻寒轻笑一声：“走吧。”

　　微雪纷扬，染白了天地，也染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