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山不尘

58、第 58 章

　　沈时躺在软榻上，他心里想着今天阳光应该很好，因为身上暖烘烘的。那是被阳光晒着特有的温度，干干燥燥温暖包容。
　　一个微凉的指尖轻轻扒开他的下眼皮，一滴清凉的液体落在他的眼球上。

　　眼睛本能的想要闭起来，却听到司珏轻斥：“别动！”

　　沈时立马定住了自己的眼球，克服本能一动不动。

　　“慢慢闭眼，动一动自己的眼睛。先左后右，先上后下。”司珏指挥他的眼珠运动，让刚刚滴进去的药水能充分滋润整个眼球。
　　药水每次都会有一点点渗进鼻腔，是一种淡淡的清香，类似冰霜的味道。

　　等滴进眼球里面药水吸收的差不多，司珏便拿着一块被药汁浸泡已久的温热帕子，盖在沈时的眼睛上。
　　眼球先是凉凉的，而后又是温温的，很是舒服！

　　这一整套下来耗费的时间比较长，大概要一炷香的时间，中途还要将冷掉的帕子重新换上。
　　司珏都亲力亲为。

　　现在让沈时高兴的事，他喝的药终于不是一闻就牙酸的浓稠墨汁了，而是有点像加奶咖啡一样的颜色但是味道却是加了薄荷的白水。

　　半个月过去，沈时的眼睛就像是一间没有窗没有门没有任何光的房间，终于渗进了一丝光线。他问过铭十三看他的眼睛有什么变化，铭十三欣喜的告诉他，他惨白的瞳仁有了一点点灰。

　　可能是因为沈时眼睛的缘故，铭十三对司珏态度也好了些，不再那么针锋相对咄咄逼人。
　　司珏倒是一如往常，甚至比往常更加沉默了，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沈时心里数着这是第几条帕子，就知道今天治疗差不多要结束了。

　　司珏拿掉最后一条帕子，扒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球：“今日到此吧。”

　　说完沈时就听到脚链拖着地，一步一步沉重的迈出了房间。

　　沈时支起身子，手四下挥挥：“帮我看看，今天怎么样？”

　　铭十三细细研究半天，还是觉得违背一下事实：“今天比昨日，更胜一筹！”

　　自从那日发现沈时的眼球有了一丝灰白，每日治疗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看他的瞳色有没有变化。可事实就是，这东西不可能一天一个样的呀！得慢慢来，日积月累！！
　　但看着沈时脸上的欣喜，铭十三还是很乐意让他更加高兴。

　　“看来这司珏还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铭十三拿着帕子帮沈时把脸上残留的药渍轻轻擦去：“这段时间，我就先放他一马。”
　　“十三大人大度。那个王爷回信了吗？”

　　铭十三看看外头的日头，照理说往常这个时候已经送到了，今天怎么还没呢？他扶着沈时起身：“可能路上耽搁了下，估计下午就到了。最近正追着楚概打呢！”嘴巴一撇，不屑道：“楚概这厮就是个滑不留手的泥鳅，倒是挺会逃的。”
　　“希望快点打完仗。”
　　“等你好了，杖也打完了，王爷也就回来了。”

　　“十三大人越发会说话呢，看来是读话本成效满满呀！”
　　“打住！别提话本。”
　　现在只要一提到话本，铭十三脑子里就会浮现那天看到的两页超出他认知的图画。连着好几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额？不提不提。”
　　孩子还是太单纯了没见过世面，自己在边江城可是活生生的活那啥呀！想想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不然吓出个什么灵魂出窍之类的，找都找不回！沈时赶紧转移话题：“最近花大夫很忙吗？每次去他那里都不见人。”

　　“好像被安排了什么差事，挺神秘的。”铭十三弯下腰，压低声音：“我瞧见几次，都是铭一带着花大夫去什么地方。但具体去哪儿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

　　沈时担心问道：“不会又有什么棘手的病吧。”
　　铭十三摇摇头：“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你看啊。”铭十三数着自己的指头分析道：“第一、我们俩都出入自由，说明边云城是安全的没有疫病。第二、花大夫也只是某个时间段没看到人，说明只是平常的出诊。第三、有铭一在，不用担心。”
　　“分析到位，句句在理。”
　　“走吧，我们现在去逮他，应该能逮到。”

　　两小只赶到医馆正好看到花琅在开大门的锁。肩上背着他看着必备的药箱子，地上还放着一个，看来这病不简单。

　　“哟！这不是贵人事忙的花大夫吗？”

　　花琅懒得理他，对着沈时问道：“怎么样？今天感觉如何？”
　　“挺好的，应该在恢复了。”

　　“我待会儿再给你把把脉。”说着推开大门，弯腰提起地上的药箱子，进去了。

　　沈时问：“花大夫，最近出诊是有什么难症吗？”他听见花琅放下两个箱子的声音，以往都只有一个。这人的病是有多难治，才让花大夫拿着两个药箱子每日诊脉。
　　“哦，没什么难的，就是受伤比较多，也难为他了。”
　　“谁啊？”沈时好奇心被吊了起来：“我们认识的吗？”
　　“我不认识，生面孔没见过。”

　　沈时：“这么神秘？”
　　花琅收回诊脉的手，叹了口气：“挺惨的，身上没块好肉，流脓长蛆了。但是吊着口气，也是不容易。不过——，”花琅看了眼沈时和铭十三，想到那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身上都是各种刑拘留下的痕迹，血迹斑斑。牢房内污秽不堪，发霉发臭的食物残渣，以及身体排泄物，唯一干净点的可能就是稻草堆上那床发黑的被褥。
　　“我作为医者，只知道治病救人，其他的什么恩恩怨怨我都不想参与，但是你们闻亲王府好歹给他换个好点的牢房呀。”

　　沈时满头雾水：“这？到底是谁呀？”
　　“花大夫，你这样说话就不好听了吧。”铭十三不满的说，随即心念一转，好像知道了什么。插嘴道：“什么叫换个好点的牢房，万一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呢。”
　　“再十恶不赦，他也只有一口气了。”
　　“对对对，你医者仁心，我们闻亲王府十恶不赦。”

　　沈时扯着铭十三的衣袖，小声斥责道：“十三，不要乱说话。”然后赶紧跟花琅道歉：“对不起，他乱说的，花大夫不要放心上。”

　　花琅火气也上来了：“你们也是奇怪，那人想死你们偏要救。活着呢又不让他活得痛快，就是纯粹折磨吧。”
　　“什么叫折磨？！一个居心不良的人有什么好同情的！”
　　“居心不良？居心不良你们杀了他也可以啊。”
　　“杀？那不是太便宜他了。”
　　“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折磨他！！”
　　“花大夫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铭十三带着威胁的语气冷冷道，眼里的警告呼之欲出：“其他的，我劝你少操心！”

　　花琅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作为一个医者不懂这些权利谋略，也更加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不懂哪有那么多的怨和恨，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糟践至此。他摇摇头无奈道：“我这里容不下两位大人，请走吧。”
　　“花大夫，我们——。”
　　铭十三推着沈时就往外走，怒道：“走走走，说得好像我们乐意待一样。”

　　“十三，你怎么能那么说话呢。”
　　“我怎么了？他都那样了，还不能说两句。”

　　“可是——，”
　　沈时心里也为难，如果真的像花大夫说的那样，那么那个人就真的很惨，死又死不了活又不能好好活。可如果他真的是个十恶不赦做了很多坏事的人，让他简单的死掉，也对不起受害者。
　　而且这都是官场上的事情，他也不懂更不知道说什么。

　　铭十三一时口舌之快，现在渐渐冷静下来。他观察下沈时的表情，心里暗暗盘算要怎么糊弄过去，他清了清嗓子，低压声音在沈时耳边说：“那个人就不是好人，是细作！王爷特意留着他，想要得到情报！而且——，”铭十三继续添油加醋：“他害过不少人，也算是报应。”

　　“真的？”

　　“当然是真的！王爷从不坑害无辜！”

　　沈时点点头，确实如此！虽然魏闻寒对人对事有时候下手挺重的，像是之前打断莱阳侯世子的手脚，也是因为世子嘴巴没把门冒犯到了他哥哥和他母后。
　　对下人也是恩威并施，不会过于残暴。处理政务也是井井有条，不会按自己喜恶行事。

　　铭十三留意着沈时的表情，接续说：“其实我也明白花大夫的心情，可是每个人立场不同，不能勉强别人都接受他的想法吧。”
　　“他也是救人心切。”
　　“明白明白！”铭十三大度道：“大夫嘛？！慈悲为怀，正常！”
　　“所以啊，十三大人就不要和花大夫置气呀。”

　　“我才不会和他一般见识。倒是你——，”铭十三谨慎问道：“你不会去跟王爷求情吧？！”心里一旦有了这个念头，铭十三就感觉背后发凉，如果被王爷知道自己将这个人的事情说漏了嘴，还不知道当时候要怎么罚自己。吃白水煮萝卜是轻的，估计就算沈时亲自求情都不会放过自己了。

　　沈时疑惑：“我为什么要求情？他不是坏人吗？！”
　　“对！他就是个大坏人。”铭十三义愤填膺，心里偷偷舒了口气，上天保佑，让他圆过去了：“一个坏人是不值得同情的！！”

　　沈时心里想的是，还求情！！他都要还不完人情债了，不知道战事结束之后，魏闻寒要怎么折腾自己，说不定会让他三天下不了床。这还是轻的，就他脑子里奇奇怪怪的东西，折腾自己的方法五花八门没一个重复手段，自己只能自求多福了！！

　　铭十三和花琅大吵一架之后，两人就不在说话了。沈时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不过花琅还是会为沈时诊脉，对他的态度也和之前一样。
　　这场冷战持续了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魏闻寒也收复了滇云两洲！

　　两个月的时间沈时也终于在一个清晨，像往常一样睁眼。映入眼帘是刻在脑子里无数遍想要重新看到的绣着精美刺绣的床幔，他用眼睛数着上面绣着的花朵，枝叶，眼球跟着线条纹路转动。

　　这一切，如常却是新的！什么都没有变化，只是重新出现在他的眼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做了电影电视剧里面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时都是做的一个动作：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腿部的疼痛神经直接传递给大脑，大脑告诉他的这是真实存在的痛觉感受。

　　他，能看见了！！！
　　他，眼睛好了！！！

　　他想大声喊出来，想跳起来，想在床上手舞足蹈，或者直接跑到院子里面告诉府里所有的人。

　　可他却直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能是大脑被这过载的情绪冲击得宕机了。

　　铭十三轻步走到床边，看到直愣愣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沈时，心里一紧，自己才刚刚出去上个茅房，就——，他不敢想！伸着两个指头哆哆嗦嗦就往他鼻子下面探，心里已经将自己的一百零八种死法都过了一遍。

　　沈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珠子一转：“干什么呢？！”
　　“你才是干什么呢？！”铭十三尖叫出声：“你想大清早吓死我吗？！”
　　“我就是在醒神。”

　　“有你这样子醒神的吗？！”铭十三一脸惊恐，声音都有点发抖，双拳紧紧攥成拳，眼里的委屈都要溢出来了：“你是想吓唬谁啊？！”
　　“对不起对不起！”沈时看着眼前一脸委屈愤怒的铭十三，急忙道歉：“我下次再也不这样子。”

　　“下次！！”铭十三声音直冲屋顶：“没有下次了，再有一次你可以直接给我烧纸钱了。”
　　“呸呸呸！说什么呢！”

　　铭十三深吸口气，咬着牙：“我认真的！”
　　沈时举着手发誓：“我保证，一定不吓唬你了！”伸出手拍了拍铭十三的肩膀：“十三大人消气消气！今早吃什么？我都饿了。”

　　铭十三翻了个白眼，认命得给他拿帕子洗漱，吩咐下人将早膳准备好端到桌上。

　　沈时拿起勺子就给自己舀了个鸡汤小混沌往嘴巴里送，出手果断下手精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你——，”铭十三不可思议看着眼前的一幕，这一幕阔别已久，现在又在眼前重新上演，让人有点不真实：“你——，”他睁大眼睛：“你——，能看见了？！”
　　“你才发现啊！太伤我心了！”
　　“不是。”铭十三一把掰过他的脑袋，死死盯着眼前已经全黑的瞳仁，竖起一根指头，认真问：“这是几？”
　　“一。”
　　“现在呢？”加竖一根手指。
　　“二。”
　　铭十三手一挥，指着桌子上摆着的糕点：“那是什么？”
　　“栗子糕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