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山不尘

30、第 30 章

　　“有人要见你。”
　　铭一掀开黑布一角，黑布掀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直接冲了出来。
　　熏得铭一都皱了皱眉。
　　里面赫然盖着一个囚车。囚车里面半躺着一个人，微弱的光线下看不清那人的面目，散乱的头发盖住他的脸。
　　那人听到声音，眼珠转了下，身体其他部位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
　　铭一一挥手，两名士兵架着一个人拖到囚车面前，扔在地上。

　　“认识她吗？”
　　铭一用脚将地上的人踢翻过去。
　　是蛇女！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反应，连胸膛微弱的起伏也没有了。眼睛紧闭着，但神情安详。
　　囚车内的人，头微微转过去。待看清地上躺着人的脸，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扒着囚车，死水般的眼神被愤怒和悲伤填满，张了张嘴，话语像是被喉咙里的酸涩勒住，发不出声。
　　他不知道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他疯狂拍打着囚车，困兽一般嘶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钰皇子，这是紫金蛛，它很听话的。”
　　“钰皇子，我驯服了尖吻蝮”
　　“钰皇子，为什么他们说我是异类？”
　　“钰皇子，他们害死我弟弟，我要他们偿命！”
　　“钰皇子，我是不是要死了？”
　　“钰皇子，多谢救命之恩。”
　　“钰皇子，我愿意誓死追随您。”
　　“钰皇子，我叫舍丽。”

　　一夜，整整一夜。
　　舍丽躺在冰冷的地上，苍蝇蚂蚁闻味而来，在她身上脸上爬过飞过。生前她驯服动物昆虫，死后却是这些小生灵来送她。
　　太阳升起，黑布放下。
　　舍丽还静静躺在地上，车马已经开始移动，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一路上，与大军相对而行的难民越来越多。
　　他们向南，难民向北。
　　儿子推着推车，车上坐着老母亲和被褥家当；母亲背着小女儿，父亲拉着儿子；年迈的老人拄着树枝，一步一步缓慢迈着腿。
　　很安静，几乎没人说话，偶尔几句婴儿的啼哭，或者小孩子撒娇想要人抱着走。
　　手推车吱呀吱呀转着轮子，马车或者驴车哒哒哒往前赶。大人的表情都很沉重，眼神木然，唯有小孩子的眼中有一丝鲜活的气息。

　　沈时看着窗外的人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前闪过一张又一张木然的脸，他们曾经在自己的土地上朝出暮归辛勤劳作，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现在背井离乡朝不保夕，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士兵纷纷戒备，眼神锐利。
　　沈时打开车门想要出去看看情况，被铭十三一把拦下，神情严肃：“在车里待着，不要出去。”
　　“为什么？”
　　“以防万一。”
　　看着铭十三严肃的表情，沈时也没再说什么。安静坐在车窗边，挑起车帘往外探出。

　　难民中有个人冲向军队，抓住最外围一个士兵，直直跪了下去，一脸恳求：“求求军爷，给点吃的吧。我娘饿倒了，求求你们。”
　　“滚滚滚——。”士兵一脚把他踢开。
　　那人还是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着头，额头上都是被小石子磨破血口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沈时不忍，想了想拿出帕子，包了几块点心和几块碎银子。让随车侍卫给那人送过去。
　　铭十三看着，有点恼，语气带着责备：“你这样子可能会给我们惹麻烦的。”
　　沈时也是后知后觉，理亏道：“他应该是真的出事了。”
　　他现在能帮一个人，旁边的人可能也会来求，到时候可能就一发不可收拾。
　　“这不是真假的问题。”铭十三彻底恼了：“万一那些难民群起而攻之，我们怎么办？这会把我们推进火坑的。到时候他们都来求我们挡住我们行军，我们是打还是不打？万一耽误行程，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呀。”
　　沈时后怕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部队整体的事情。
　　他低着头：“我错了。”
　　“算了算了。你也不懂，不能怪你。”铭十三语气缓和，又将具体情况向沈时说明：“其实王爷早就做好准备了，每个城镇都有难民点，只要他们到了，会给他们发放食物和水的。今天可能是老人家半路没抗住吧。”
　　“嗯，我知道了。”
　　“你居然不夸奖王爷心慈人善，如在世菩萨。”
　　“啊？对对对，王爷最厉害了。”看着铭十三一脸迷弟样，沈时赶紧接茬：“王爷爱民如子，为百姓殚精竭虑，乃我大魏之大幸。”
　　“这还差不多。”

　　其实大多数逃难的百姓是不敢靠近军队的，前几天那个男子可能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当街阻拦。
　　沈时看着驻扎点外的难民，都离得远远的，生怕靠近。
　　只是有胆子大的小孩子，会偷偷的往这边看，怯怯的好奇的。

　　铭十三嘴巴里说着不能心软，但是每每看到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难民，脸上还是会露出不忍的神色，尤其是对小孩子。
　　在驻扎点休整的时候，有好几次都能看到他偷偷的给小孩子吃的。被沈时抓包后，铭十三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偷偷带着沈时跑到营帐外围，给小孩子送些吃的。
　　还要他们保密，不许说出去。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怯地问沈时：“哥哥，你们是打坏人的吗？”
　　“嗯。”
　　“真好。把坏人打跑，我就能回家了，谢谢哥哥。”小女孩接着问：“那什么时候能打跑他们呀？我想快点回家。”
　　“这个——，”沈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看着小女孩满是希翼的眼神，他有点不忍心告诉她，战争一旦开始就没那么容易结束，他不想让她失望，但又不能给出承诺。只能支支吾吾：“应该，可能，没有那么快。”
　　“啊？这样呀。”小女孩有点失望低下头，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什么，又抬起头朝气满满的对沈时说：“没关系，旺财它可会找东西吃了。不会让自己饿着的。”
　　“旺财？是小狗吗？”这熟悉的取名，倍感亲切。
　　“哥哥，你认识旺财吗？你见过？什么时候见过？它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时听着小女孩急切的发问，忙不迭解释：“不是，一般叫旺财的都是小狗。所以我才问是不是小狗。你不要着急。”
　　小女孩失望回答：“哦。”
　　“旺财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吗？”
　　“嗯。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儿。他还会给我抓小兔子。”小女孩揪着自己的衣角，难过的说：“可是我和它走丢了。”
　　沈时摸着小女孩的发顶，轻声安慰：“旺财那么聪明，一定会没事儿的。等仗打完了，说不定它就在家里等你呢。”
　　“嗯嗯。一定会的，旺财可聪明了。”
　　“嗯。”

　　“沈公子，王爷有请。”
　　“哦，我这就去。”沈时将手里的馒头点心，一股脑都给了小孩子们，嘱咐道：“天晚了，赶紧回去吧。”
　　“谢谢哥哥。”

　　起身整理下衣服，看着没有脏污不整洁，就朝着营帐走了过去。
　　这几天没做不让做的事情呀，干嘛突然叫自己过去？嗯，仔细想想，可能就是偷偷拿了几个馒头，但也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沈时一进帐篷，发现只有魏闻寒一个人在里面。穿着玄色长袍，金冠束发，脸上平静如水但是微红的眼睛，透出些许疲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呈上来的军报越来越多，案上摆放的文书占了半个桌面，摞起来估计有一人高。
　　表面上看着波澜不惊，每日有条不紊照常处理，但是眼里的红血丝却骗不了人。

　　“王爷。”沈时轻轻出声，生怕打断他的思路。
　　魏闻寒抬头，对着沈时点了点头：“过来。”
　　“哦。”沈时听话走过去，还没坐下，就被魏闻寒一把抱着怀里，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揽着他的腰。
　　沈时没反应过来，小小挣扎了下却被揽得更紧，轻声问：“王爷累了？”
　　“嗯。”
　　“那就休息下吧。”
　　“好。”姿势没变，继续抱着。
　　“我的意思是上床睡觉。”

　　魏闻寒放开沈时，愉悦一笑：“就依沈美人。”说着一个公主抱把沈时横抱起来，抬步往床边走。
　　？？？？
　　“王爷王爷，我不困。”
　　“陪陪我，好不好？”
　　沈时勉为其难答应着：“那，行吧。”

　　魏闻寒抱着沈时和衣躺下，还是紧紧把他揽在怀里。呼吸渐渐放缓，似是睡着了，但是微蹙的眉，眼睛下面微微泛着青，看得出睡得并不安稳。

　　沈时盯着他的脸，心中感慨。果然人生的分水岭就是羊水，这句话一点错误都找不出来。
　　长得好看就算了，还聪明。聪明就算了，还意志坚韧。意志坚韧就算了，还出身显贵。出生显贵就算了，还自身能力出众。
　　有点愤愤不平是怎么回事儿？沈时感觉自己内心那种叫做嫉妒的小情绪在作怪。
　　看着眼前这张作物者偏爱的脸，沈时咬咬牙。但还是不消气，轻轻抽出被魏闻寒抓着的手，捏着他坚挺的鼻子，嗔怒道：“让你长这么好看。”

　　似是呼吸不畅，魏闻寒动了动。沈时赶紧收手，静静打量着，看他半天没反应舒了口气：“还好没醒。”
　　沈时想着上天给你过人天赋的时候，同样的也会给你不同于常人的重担吧。
　　唉，算了算了不想了。
　　我等凡人，平凡的活着也很好。
　　睡了睡了。

　　沈时睁开眼睛，身边没人。摸摸了被子，凉的，应该早就起了。
　　魏闻寒只是小憩一会儿，就又投入到军务中。

　　透过屏风，可以看到好几个人在向魏闻寒汇报情况。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是从压低的声音中透露出的愤怒，可以想象他们的表情有多愤慨。
　　“王爷，楚格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强虏稚子小儿，供他圈养的猛兽掠食。”
　　“两军对弈时，他就驱赶两城百姓做肉盾。”
　　“还将百姓烹煮，让幸存百姓食之。”
　　“楚格命人将百姓尸首，堆砌在上游河道，水源被污染。城中饮水井也出现投毒情况。”
　　“目前边云城情况危急，粮草和水均告急。”
　　“城中百姓和士兵，出现了呕吐腹泻的情况，情况严重的脱水致死。”
　　“草药也出现告急。”
　　——

　　光听着就能想象现在失守的两洲，处在何等的人间炼狱。烹其骨食其肉，沈时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这能叫人吗，简直就是禽兽！！断水断粮断药，城中的百姓得多绝望！！

　　“吩咐下去，明日大军加速，务必七日内到达边云城。”
　　“是。”
　　“风将军，整理必要物资即刻送往边云城支援。不得有误。”
　　“是。”
　　接到命令后，众人一刻都不耽误，领命而去。
　　帐篷内又恢复安静。

　　屏风外魏闻寒起身往里走，沈时赶紧躺下装睡。听说军情密保可不能随意偷听，不然要砍脑袋的。
　　他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布料沙沙一阵轻响，接着感觉有人捏着自己的鼻子。迫不得已睁开眼睛，装作刚刚醒的样子。
　　睡眼惺忪打着招呼：“王爷，你干嘛？别捏。”
　　“装睡呢。”魏闻寒直接拆穿他拙劣的演技，捏着他的鼻子，调笑道：“是不是觉得自己演技很好。”
　　沈时：“你怎么知道我醒着？”
　　魏闻寒：“你说谎有小动作，你又忘啦。”
　　对哦，居然忘了这一茬！！
　　沈时：“那你快告诉我，是什么呀？”
　　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魏闻寒：“不告诉你，这样你就永远都不能说谎了。”
　　你行，你有理！！
　　沈时气鼓鼓瞪着魏闻寒，但又不敢太明显，就小小瞪了一小下。
　　不幸的是，被当场抓包！
　　魏闻寒掐着他两颊的嫩肉：“哟，生气了？”
　　“没有。”沈时敢怒不敢言，磨了下后槽牙。
　　看着他瞪着狐狸眼溜圆，魏闻寒打趣道：“嗯，没生气！只是气鼓鼓。”
　　沈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魏闻寒见逗得差不多了，收了手，再逗小兔子该急了。柔声问：“今晚想吃什么？”
　　沈时赌气回：“包子。”
　　魏闻寒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那沈美人想吃什么馅儿的？”
　　沈时撅着嘴不回。
　　“好好好，兔子肉馅儿的吧。”
　　“哪有兔子肉馅儿的包子，没吃过？”一听到有没吃过的东西，沈时眼睛都亮了。
　　“我吩咐他们去打只野兔子，包兔子肉包子，让你尝尝鲜？”
　　“好呀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