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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带着蕨类游走的鱼 除此之外, ...

  •   今天早上醒来,一股属于雨水的气息似乎包裹了整个房间,那感觉,又像是雾气的尾巴。

      明明身在鹭城,东南沿海的城市。怎么会感觉到雾的气息呢?我感觉到隐隐的头痛。从床上下来就几乎耗尽了力气,我放任自己保留对雾气的嗅觉,让身体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好与想象中的冷意隔绝开来。

      早晨,也许是一个人意识最原本的时候。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费力思索着雾气的来源。这没有什么谜题,也十分好猜,我出生在一个寒冷压抑的北方城市,小时候无奈起床的时候,总觉得咽喉都充斥一种湿冷的雾气,迷迷糊糊看向窗外,总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

      我总是对冬天格外印象深刻。但这里的冬天,因为湿度大,雪花是沉重、湿冷的“水泥雪”,大人们总这么称呼。或许是因为他们熟悉了码头、工厂、水泥这一类的东西,对雪花的形容也不留情面。

      可是,当想象自己的手指触到一片一片的雪花,然后迅速在指尖消融,我的脑海却出现了一些散去的词语。

      纷纷扬扬的梨花从天而降。

      落满我的身体。

      正思索着雪花如何消融掉,一阵来自手机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我闭着眼摸索了一会,没有找到,于是仔仔细细眯眼寻找它,果不其然压在身下。

      是他的消息。

      【还没有起床吗?】

      一种微微压抑的紧张感袭来。我立马坐起来,翻看聊天记录,现在已经十一点了,两个小时前,他发来一句消息。

      【今天我父母会来鹭城,记得做好准备。】

      我咽了咽口水。今天是难得的假日,不用去那个让人反胃的广告公司。但是,显然今天仍然没有那么轻松。

      他的父母并不比上司要好对付。

      我慢吞吞起身,摸了摸乱乱的头发,雪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套与他共同生活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房间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吗?心没有那么自由,反而也弥漫着重重的雾气。

      我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罗子荣的电话刚好在擦完脸后打来。他的声音在此刻有些沉,是我所熟悉的那种腔调。

      “你怎么刚刚才回消息?”

      我知道他是想诘问我为什么昨晚通知的消息就忘掉了。他昨晚的确有嘱咐过我,今早要早点起来准备,这是一个重要的接待的日子。

      “我忘记了。”

      我习惯性冒出这四个字,冷汗也要冒出来。我有些踌躇不安地解释着,“餐厅已经订好了,前几天的,一会直接出发。房间也不是很乱,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间与他一起生活的房间,每天都会被收拾的井井有条,一尘不染,他不喜欢那种混杂着尘土的感觉。经常开着空调,去除空气里特有的湿气。

      唯一的一点新鲜的颜色,是那盆蕨类植物,点缀在窗台边。我忘记当初在店里怎么拜托主人准备这么一种植物,或者也不需要准备,放在鲜花旁边,默默无闻的小家伙。

      整体呈拱形,叶片细小,有弧度,像裂开的树叶,株型优美。似乎是肾蕨的一种栽培品种。

      要养活它也很容易,鹭城温暖湿润的气候,已经是它天然的生存土壤。

      我十分喜欢它,安安静静,沉默寡言,甚至看不见光的角落里都能生长得很好。每天,我都会记得给它浇水,有时候也会忘掉,但这一点疏忽也没有关系。

      但罗子荣对它稍微有些挑剔。

      “如果是盆景之类的,会不会更好?那种,很大一片的?如果占地太大,也许试试蝴蝶兰君子兰那些也不错?”

      我摇了摇头。“养护起来太麻烦了。”

      他不是一个很能容忍的人,有时候我也是。我们在是否要养这一小盆蕨类上,甚至还小小争论了一番,但最后以我的沉默结束。

      我总认为,如果替换掉了这一小盆蕨类,似乎这个房间也没有了我的一席之地。

      这种想法为什么突然出现?我不是非常明白。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可供想象、发呆的空间。这一点,他作为一个精于计算的人士,他不会明白的。

      当然,我也不能全然理解罗子荣的世界。大学毕业后,我和他都留在了鹭城。从高中开始我们在一起,按部就班走到了结婚的一刻。我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平静地与他生活在鹭城北方榕荫老城的居住区里,这座公寓竟然叫安居里。

      我和他都心仪这个名字,似乎这是一个好兆头,一个好开始。

      他在距离公寓五公里外的一家金融公司上班,是忙碌但又没什么好担心的状态。或许是我不了解他的压力与焦虑的缘故,我对此没有问过。我在同样一家近距离的广告公司上班,每天看着那些浮夸又需要噱头的广告词设计,我的头就开始疼。

      越到这种时候,人就越需要一个逃脱的地方。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或许他已经看到了,但又忽略过去了。我没有把安居里作为一个放松的场所,更像是一个工作的过渡地带。不知道是否是我厌倦了一种循规蹈矩的生活,还是我需要一些精神的刺激。总之,我的心不在这里。

      或许,就像今天上午的雾气让我想到了我的家乡,北方的雾尾。也许我是想家了?可是父母都安好,并不需要我多余的挂念。也许是想念别的什么东西?但朋友们都陆续失去了联系。

      我摇摇欲坠的精神,似乎一直没有找到安栖之地。

      以前在高中的时候,我一定能够决绝地说:“我的满心都是罗子荣,这无可争辩。”但现在,哪怕是来自手机里他的讯息,我都没有什么内心的波澜。

      或许,我该回到我和他结婚的时候,不过一年前的光景。像一片雪花轻飘飘落在新娘的肩头,对着满心欢喜的她耳边,轻轻吹一口气。

      【也许现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尽管如此,你也要接受。这是一个不幸的事实。】

      【你不再是阁楼里憧憬未来的女孩,渴望昙花一现的,如同烟花那样迅疾闪过的精彩。】

      【你的身边,是你深爱的人,你要开始接受他,要照顾他,要体贴他。】

      本来,一切都该如既定的事实,这样平平静静地行驶下去。

      直到,第二天,我起床后,那盆蕨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刺眼的蝴蝶兰。

      我想起昨天招待他父母的细节。本来,我不想记住这些。他的父亲是一名中层干部,母亲则是一名银行高管。虽然都是在雾尾,但现在到了退休的年纪,也经常来鹭城探访。

      他们对罗子荣现在的发展是十分看好的,让我想到了养成游戏里集齐全部成就的玩家,那心情一定是欢喜异常。

      但是,我并非是集齐了全部成就。

      我只是在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广告公司上班,大学虽然和罗子荣一起在鹭城最好的大学,但我几乎荒废了这被人称为是最好的四年。

      靠着从前所剩无几的荣誉,我似乎是轻易地敲响了这家广告公司的大门。那位经理只是眯着眼睛看我,好像员工也需要有广告上的噱头一样。他审视着我的简历,眉头皱得让我以为是不是哪里有什么污点,但最后他只是如判官开口一样。

      “你通过了。等后续的通知吧。”

      一声宣判令下,我等到了公司的入职通知。它来得很慢,似乎是磨磨唧唧到最后才递到我的手上,想到了有我这么一号人物。

      我不看好这家公司的未来,却也不操心自己接下来的事业。一切焦虑被我隔绝在了世界外,有时候,手机也不怎么看了。

      我时常感觉自己好像停留在了某一刻。但我不知道我停留在哪里。但我可以明确地说,身在鹭城,我依然能时常回想起雾气。

      鹭城不存在的雾气。

      雾气的尾巴,依然存在我的记忆里。

      他的父母,虽然也是生活在雾尾,但却没有给我雾尾熟悉的气息。罗子荣他们一家生活在雾尾的新城区,那是港口的另一侧,通过填海造陆形成,规划整齐,高楼林立,居住着一批体面的新兴中产阶级。宽阔的柏油马路,大型购物中心,现代化的写字楼,一座大桥连贯这里,另一头是更为庞大的老城区。

      青苔,藤蔓,狭窄湿滑的石板路,我们称为坂道。建筑大多是有时代气息的苏式红砖楼和西洋小楼,但都不一而外散发着颓然的味道。

      我固执地认为,真实的雾尾,是后者。是老城区为代表的区域。

      招待他们的时候,我带上了习以为常的微笑。甚至觉得抱歉。的确,也许在他们的印象里,罗子荣和我在一起,我是有运气的成分在。我不可否认,就像进入了那家广告公司一样,我的内心非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在一家中高档的意式餐厅用餐,属于那种还没有到奢侈的地步但也不是常吃的类型。我几乎也没怎么讲话,偶尔穿插一些雾尾的话题,我也只是听着,听他的父母说哪里哪里新建了,哪里哪里拆迁了,甚至还能听到一点雾尾一中的消息,但不多。

      来到了鹭城,雾尾显得有些捉襟见肘,甚至没有那么多人想要提起来了。

      我漫不经心地用餐,但却对雾尾的消息格外专注。

      朦胧的,带着海洋咸腥味的,将整座城市浓浓包裹起来的雾气。港口永远会不定时传来汽笛声,还有海鸥扑打翅膀的声音。货轮和渔船会经过这里,海浪会拍击堤岸,像一种不会消散的传说一般。

      我想象自己是一条鱼,从鹭城的沿线下海,一路游向北方的城市。

      如果一定要带走一样东西,那就是那盆蕨类。

      带着蕨类游走的鱼。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带走。

      用餐的时候我的脑袋不适宜地想到这些,直到罗子荣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皱着眉头看着我,示意我要更专心一些。

      我默默点了点头。我不用猜,也知道对面的他的父母,一定也带着一点不高兴。

      我忍住了要流泪的念头。

      “为什么要扔掉它呢?”摸索着他休息的时间,我打通了他的电话。

      “扔掉什么?”

      “蝴蝶兰。”我闷闷地叫出了这个可恶的名字。

      “我爸妈说那绿绿的,适合在外面种,家里种点亮的不好吗?”

      “不好。”

      “好了,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的精神问题。我帮你在公司那边请假了几天,要不你休息休息几天?”

      他的声音已经有一点疲惫了。

      “好。”

      我没有再为难他。

      泪水已经流了下来。我摸了摸面颊。湿润的痕迹。

      我迫不及待要找到阿陆。

      迫不及待要去锈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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