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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独行其道 颜真卿至死 ...

  •   黑鸟在平原郡上久久徘徊,凄厉的呜鸣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一般嘶哑、难听。太守府里满室寂静,不论是衙役还是收容的遗孀孤儿,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静默。大堂里光影绰绰,中年人身着白衣,披麻戴孝,银白的双鬓被过堂的悲风搅动,他向着西北直直地跪了下去。
      “大人,叛军又攻过来了。”身着甲胄的卫兵从长廊跑过来,向颜真卿作揖。颜真卿踉跄起身,和小腿的酸麻一起袭来的还有深深的疲倦。一天前,哥哥颜杲卿被叛军凌虐致死的消息传来,刹那间,颜真卿像是老了几十岁,一夜白头。
      背对着卫兵,颜真卿悄悄藏起泪水,转过身来,他微红着眼眶厉声下令:“守,死守!就是豁出去我这把老骨头,也要组织叛军西进!”
      城里的马都被征调给骑兵了,颜真卿和卫兵骑着驴赶到城门。在调任到平原郡期间,颜真卿早就对安禄山起了疑心,他假称防备雨水修高加固了城墙,养了三千精兵,而现在,叛军正踩着云梯,源源不断从城墙外涌上。颜真卿看到自己的部将正指挥守城的士兵从城墙上将木檑推下,一声声惨叫蔓延开来,咚咚几下肉身砸地的闷响在一片杀声,一片刀兵相接的铮铮声中掀不起一点风浪。恍惚间,兄长颜杲卿,小侄颜季明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眼前,整整六日,孤立无援,被叛军严刑拷打,逼降虐杀,身首异处,死后也不得安息,尸骨至今下落不明……
      颜真卿夺过弓箭手手中的连弩,扣动扳机,直直向城楼下的叛军射去。连弩的后坐力带着颜真卿向后一倾,但很快他又站直身子对准了下一个叛军。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颜真卿率部死死守住城门,待到叛军鸣金收兵,城内守军才从城墙上退下来,只留一个百夫长率士卒在城楼上巡逻守夜。
      “自小习得君子六艺,海晏河清时我在朝堂上未堪大用,如今时局动荡不安,总该要有点用处吧。”颜真卿苦笑着。主帐中灯火彻夜不熄,颜真卿和幕僚、部下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大人,常山已被攻下,若我们再苦守平原,待到史思明回军对平原郡增兵,恐怕会对我们不利。况且先不论叛军增兵,他们以现在这样的兵源和我们耗,我们也不过月余就要弹尽粮绝。依在下看,不若暂且撤退,以保留平原军的有生力量,但是大人切忌激进,勿要趁现在过潼关与叛军主力决战……”
      “大人,万万不可啊——平原郡地处要塞,一旦失去,叛军必然向西挺进,届时便是覆水难收,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大人!”
      “够了——”颜真卿抬手打断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沉声道:“再等等,看看圣上的意思罢。”
      朝廷的急报第二天晌午便到了,此时正处于短暂的休战期,使者跑没了八匹马才将这封密函送到。
      颜真卿打开了用蜡封口的密函,逐字逐句地读着,半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密函焚毁。召集来部将,他平静地告知他们当今的命令:突破叛军包围,撤离平原郡,集河北二十万大军过潼关,与叛军主力决战。
      不出所料,一片反对之声。颜真卿也深知陛下这步棋走得是极其坏的,陛下未临战场,所闻皆为身边之人口述,而陛下身边的那群人……唉,不说也罢。
      颜真卿重又叹口气,遣散了众部下。
      黑云翻涌,急雨压境,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进殷红的地面。贪婪的黑鸟顶着如晦的风雨,一口一口地啄食无边的人堆。尸山尸海在雨水冲刷下不断渗出黑血来,深可见骨的刀剑砍伤嵌在被泡得发白的卷了边的皮肉上,周边马嘶不断,杀声震天。
      颜真卿披肩挂帅,领着平原郡的守军奋力突围。前锋骑着战马在前面为他开路,左翼、右翼护着他向前冲杀,伤兵和妇孺也持武器跟随,最后步兵殿后,平原郡全民皆兵!
      这些天来,午夜梦回之际,将士们每每念及常山太守颜杲卿宁肯被折磨致死也不肯归降,心中一直悲慨万分。哀兵必胜,平原郡以破竹之势,一路突破叛军重重防线,直抵潼关。颜真卿作为十七郡盟主,领二十万大军与叛军主力在灵宝大战。
      可惜玄宗终究还是操之过急,寄希望于一场战役能彻底扭转局势,收复失地。毫不意外,这场战役以唐军惨败,全军覆没收场。
      刚呈好势的河北,陡然间沉寂了下去。
      几年间,颜真卿在投奔灵武的肃宗后,多方寻找家人的尸骨。在寻到大哥的脚骨,侄儿的头颅后,悲愤欲绝的他写下《祭侄文稿》……
      整整八年,叛军才被镇压,大唐王朝颇有风雨飘摇、转瞬倾颓之势。西京收复后,肃宗迫切想要回京,颜真卿却在一片讴歌颂德声中不和谐地让肃宗向东方哭祭。
      肃宗率众臣回到西京长安,对安史之乱期间为李唐皇室尽忠尽力的臣子进行封赏。可唯独颜真卿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为李唐江山卖命的他竟然没有加官,没有进爵,甚至还被皇帝踢得远远的。老妻颇有微词,埋怨他那天早朝不该为了让肃宗牢记这次叛乱的教训,而坏了他的兴致,让他向东哭祭的。
      颜真卿却对老妻的话不以为意,他道:“溜须拍马的算什么良臣,算什么君子?我颜氏自古以来就以作君子为家训,怎么能因皇上的喜好而说违逆自己本心的话呢?”
      老妻拗不过他,就嚷嚷:“你就是只人死理,不知变通,君子应势而变,你,你就是愚忠!”老妻负气,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徒留颜真卿苦苦地想,想了无数个夜晚,想了无数个自己仍在直言进谏的早朝,一直想到了叛乱再次爆发,同僚、皇帝推他入火堆般让他去劝降叛军李希烈时。而他,像哥哥颜杲卿一样誓死不从,半点没有辱没颜氏满门忠烈的门楣。
      被施以缢刑时,他很用心地看着走马灯,他很满意地看到自己没有做半分不符合仁礼义之事,既然如此,他到底是不是愚忠还重要吗?
      黑白红脸,黑脸总是要有人去唱的,我所能做的,唯有坚守我自己的正道罢了。
      刑场上空鸟儿盘旋鸣叫,似乎在唱挽歌。李希烈惊诧地发现,被缢死的颜真卿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从容自若。
      “哼,愚忠的老头。”
      李希烈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独行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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