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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马 小公爷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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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楼之上灯火通明,笑语笙歌不止,处处透着盛世繁华,可疏朝云见了此人方才嗅到几分烟火气,尚觉得此处是人间。
苏绛拑住他的下巴,用白帕轻拭去他下颚的血迹。疏朝云回了神,微微躲了一下:“痛。”他太久没跟苏绛说过话,还有几分茫然。
“我知道。”
那人仿佛压着火气,语气不善:“别动!”
疏朝云怕他一言不合转身就走,索性攥紧了他的袖袍,轻声嘶气:“别走。”
“哥哥,”他说:“腿疼。”
苏绛手顿了一下。
疏朝云从小乖巧内敛,同窗时陆恒总爱逗弄他,让他叫哥哥,苏绛时而也有样学样。然而疏朝云虽然脾气软,但骨头不软,愣是没让苏绛得逞过。
不想,竟在此处达成少年心愿……
“上来。”苏绛背对着他微微下蹲,疏朝云生怕他要走,也不顾忌丢人不丢人的,乖乖趴了上去。
这几年别说联络,就连面都难得见几回,此时苏绛背着他起身,他才发现,苏绛竟长这么高了……
从前他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吧?
疏朝云整个人昏昏沉沉,下颚抵在他肩上,如是回忆。
二人气息近在咫尺,苏绛身上微浅的墨香依稀可嗅,疏朝云却莫名不太有真实感,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苏绛的火气,自己压了一半,另一半竟也教这人弄得不知所踪了。
苏绛对他喝的什么药一清二楚,担心他挨罚不敢把人送回安国府,只好一辆马车把人带到了自己那儿。
月色街妙莲巷,借三里荷塘之掩,苏绛在此地买下一处小院,私下里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尚微水榭。
到时,疏朝云浑身发烫,热得难受还紧紧抓着苏绛的衣服。无法,苏绛只好把他抱了进去。
“安小公爷?”蒹葭正在收拾,见此情景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别说废话了,”苏绛怕他要失态,赶紧把蒹葭支开:“去拿点跌打损伤药来。”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他便燥得满身是汗,直要脱衣服,苏绛哪里敢依,赶紧制住他的双手。出于无奈,干脆狠了狠心把人丢进因他迟迟未归晾了许久的浴盆里泡了个冷水澡。
时值初春,乍暖还寒,疏朝云只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冻得打颤——什么女子、苏绛、摔倒,一下子全明明白白了。
他一个激灵,扶着浴盆两端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绛,想不通这人一向温柔,怎么会如此对待他。
“清醒了?”苏绛把浴巾和干净的衣服,甚至亵裤都搭在屏风上,语气冷淡:“换上。”
疏朝云发稍尽数打湿,水珠顺着发丝从脸颊蜿蜒流下,湿润的衣衫贴着肌肤,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躯体。他冻得直蜷缩身子,颤着声却依然倔强:“不要。”
苏绛道:“新的。”
疏朝云摇了摇头,却依旧固执地不换——以他对苏绛现在的了解,换好衣服,这人多半会送他回去。
“随便你。”苏绛面无表情:“但如果因为你生病而影响编修进度,我会直接把你从翰林院除名。”
他不给疏朝云任何逃避现实的机会:“你看我有没有这个权利。”
——算起来,这三年里苏绛还是难得对他说这么长的话。
看疏朝云沉默着拿起衣服,苏绛便关门退了出去。疏朝云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手上端着一盘摆放整齐的药和纱布——这么细致,显然是刚才那个娘子拿给他的。
苏绛抬起下巴指了指床:“坐下。”
疏朝云依言照做。他把药放置一旁,轻轻挽起疏朝云的裤腿,只见两块膝盖上多少都蹭破了点皮,隔着衣物虽没有下巴伤得厉害,但也淤青了一大片。
“脸抬起来。”
药膏触碰到伤口时,疏朝云不适地微微蹙眉:“轻点。”
苏绛闻言瞥了他一眼,果然又轻柔了许多,帮他把下巴也涂好了药,到底没舍得让人带伤离开。
“今晚先睡这儿吧。”
“我有很多话想问你。”疏朝云喊住他。
苏绛干脆利落地起身:“不答。”
“如果你继续追问,我现在就让你走。”
山眉水目的少年不说话了,微微低着头。苏绛本想走,见他这般以为是把人欺负哭了,脚也不自觉地钉在了原地。
谁知少年郎呐呐念道:“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现在算是知道了。”
苏绛松了口气,转身离开,留下一句:“那还不算太晚。”
疏朝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片刻后又低下头盯着上好药的伤口,兀自发呆……这一夜,伴着苏绛枕边那股熟悉而安心的味道,他倒是睡得极熟……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苏绛将一身红袍黑帽穿戴整齐,在门口顿足了许久。
久到蒹葭都忍不住开口:“我说郎君啊,见不着的时候心痒痒,现在好不容易人就在你这儿,你又……”
“够了。”苏绛意味深长:“跟我跟久了,就把我当成好人了?”
蒹葭叹了口气:“好好好,是奴婢多嘴。”
苏绛酝酿好感情,一把推开门,想凶巴巴地把人叫起来,结果床上的人已经坐起来了:“阿绛……”
或许是刚醒的原因,他说话有些慵懒,给人几分在撒娇的错觉。
苏绛临开口的话陡然又咽了回去,嗓子有点哑:“我送你回府。”
疏朝云没什么精神,乖乖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路上相继无言,到了安国府大门前,疏朝云终于抬头,客客气气道:“多谢学士。”
苏绛微微一滞。
小公爷一夜未归,璧沉居上下早已乱成一团。
云秀姑姑一见疏朝云,强绷着一夜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又见少年俊秀白皙的脸上蹭破了好大一块儿,险些哭了出来:“郎君,这是怎么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跟郡主交代啊!”
“我没事,对不起姑姑,我昨晚……”疏朝云不知从何说起,干脆简而言之:“我遇到苏绛了,在他那儿住的,忘记告诉你了。”
“苏家三郎?”云秀姑姑问:“你怎么遇上他的?”
疏朝云隐约觉得那不是个好地方,稳了稳心,说:“酒楼。”
“好了云秀,小公爷又不是小孩子了,能出什么大事?”
随着这道声音,周围的侍女纷纷行礼,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沈娘子。”并让出了一条道。
云秀姑姑满脸心疼地捧着他家郎君的脸:“你瞧这下巴,郎君学步时都没磕得这么严重过。”
一个穿着紫色暗纹圆领衫的女子从人群中现身。这位女管家容貌不俗,眼尾上方一颗小痣,极有风韵,眉峰则较寻常女子高挑几分,生得利落,是位第一眼惊艳、第二眼凉薄,美则美矣,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人。
此人便是宫中第一女官——沈灵隐。
永乐郡主故去后,太后痛心疾首,思及安国府失了主母打理,便把最贴心的女官留此做了管家。于安国府而言,这便是天大的恩典。
“沈姨。”疏朝云求助喊了一声。
沈灵隐瞥了他伤处一眼,提醒道:“郎君刚刚上任,翰林院那里莫要迟到。”说着不管乱作一团的众人,径直走了。
苏绛送他送得早,离“迟到”还有好一段时间。疏朝云听懂沈灵隐的言外之意,跟了上去,待到无人处,她才站定:“说吧。”
“说什么?”
“昨晚出什么事了?”沈灵隐知他一向懂事,不会无故害人担心。
从小到大,沈灵隐如同他的老师一般,疏朝云极信任她,便如实说来了。
沈灵隐不予置评,只说:“朝云,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离苏三远点。”
“为何?他又不是坏人,”疏朝云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无论他好坏,此人行事作风极不可取。”沈灵隐平静地分析:“你和他靠得太近,弊大于利。”
疏朝云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能不照做吗?”
“当然。”沈灵隐目光温柔了几分,语气格外令人安心:“你捅的篓子应该也大不到哪里去。”
“沈姨,我……是不是太招人烦了?”
沈灵隐有些好笑:“怎么说?”
“我从小就喜欢缠着苏绛,我以为我跟他是极好的朋友,可现在看来,好像是我一厢情愿了。”疏朝云勉强一笑,不禁作出最坏的预想:“也许同窗那会儿他就烦了,只不过碍于面子不好发作。”
“苏绛是什么稀罕人物,”沈灵隐轻嗤:“让我们郎君自惭形秽到这个地步?”
“沈姨,你给我支个招儿吧。”
“苏绛看起来轻狂,做事却干净利落。能得陛下重用,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沈灵隐分析道:“他有意远离定然有他自己的原因。”
“……所以他果然讨厌我吗?”
沈灵隐叹了口气:“你若再为那苏绛贬低自己,我可真不许你跟他交好了。”
疏朝云于是道:“那我该怎么办?”
“既然主动不行,那便反其道而行之。”
“我也不理他?”他想,那不更随了苏绛的愿。
疏朝云无他法,只得一试。
临走前,沈灵隐叫住他:“连我都喜欢你,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
“什么话?”疏朝云失笑:“沈姨与阿娘是好友,喜欢我难道不是爱屋及乌?”
沈灵隐认真地想了一下:“有理。”
他一夜未归,连累了清和,小孩被罚去柴房做苦力一月。疏朝云向姑姑求情,云秀姑姑却丝毫不动摇,无法,只得他一人坐马车去了翰林院。
然而这一日他又没见到苏绛,沈灵隐给他支的招连跟苏绛见招的机会都没有。大概因为与心中期许落差太大,他有些浑浑噩噩,连带着写出的东西也开始心不在焉了。
编辑阁阁楼是翰林院有资历的学士才可进去的,苏绛为了避开和疏朝云不必要的交流,早早上去了,待到中午就餐时,才悄然下楼。
然而他没管住自己的眼睛,余光一瞥便看到疏朝云趴在案上昏昏欲睡。不知道可能以为他在偷懒,可苏绛与他同窗七载,从未见他打过瞌睡,联想到昨天的冷水澡,当即心下不妙,喊来了薛易乐。
“他是不是发烧了,看看去。”
薛易乐莫名其妙:“好好的,发什么烧啊?”
“再说,你这么关心作甚?”薛易乐以为他要借题发挥,有些看不下去了:“我说大学士,人家跟你无冤无仇,就算文章不合你心意,那好歹也是安国府正儿八经的小公爷,跟那吴相家的孙子还是有差别的,不是好得罪的。”
薛易乐见好友近来行事颇无厘头,忍不住提醒:“你知不知道宫里对他……”
苏绛心说,我跟他青梅竹马一起读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和泥巴呢。
“——我是怕他出事,陛下罢我的官。”
薛易乐顶着上司亲派的任务,靠近疏朝云,还没说话,他便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歉然道:“薛侍讲,下衙后我多留半个时辰,不会耽误修撰的。”
他本身肤色极白皙,眼下却满脸潮红。薛易乐被他吓了一跳,不由分说,夺走他手里的笔:“还写什么写呐,再烧下去太后娘娘非得派人拆了翰林院!”
“不行,苏绛会赶我走的。”
薛易乐见他烧得有点糊涂了,叹气:“当今圣上是您舅舅,他若敢赶你,你就到陛下面前告他嫉妒你的才华,眼里容不得新人。”
安小公爷从小被灌输的都是君子所为,当即扬起几分茫然:“还可以……这样吗?”
薛易乐看他这一脸乖巧配着下巴上的伤,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心说,太可以了!我要是您舅舅当即打断那厮的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