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82、第 82 章 “你是

　　“你是没瞧见，后来他为了封春，真去学了厨艺。”
　　“什么？”别温瑜这下当真诧异了，“那位能把参汤熬成‘致命补剂’的花前辈……真去学做饭了？”
　　“嗯。”谈阡颔首，“起初只是不甘心。封春体弱，需精细温补的饮食调养，外头的厨子总不合他心意，不是油重了，就是火候差了半分。花似锦便道：‘既是吃食，有何难？我学便是。’”
　　“他……他怎么学的？”别温瑜几乎能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场“灾难”。
　　谈阡回想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莞尔：“他先是搜罗了一屋子食经药典，从《千金食治》到《山家清供》，堆了满案。又亲自下山，绑……呃，是请了七位江南名厨、五位药膳师父上山。对外说是切磋，实则将人扣在别院，每日盯着他们从选材、刀工、火候、调味，一步步演示讲解。”
　　“那些师父……没被他吓跑？”
　　“跑？”谈阡轻笑，“花似锦在他们面前练了一套剑。剑光过处，院中那棵百年老桂树，每一片叶子都被均匀地削成了细丝，堆起来恰够炒一盘木樨肉。自此，再无人敢提辞行二字。”
　　别温瑜听得目瞪口呆。
　　“可厨艺终究不是剑法。”谈阡继续道，“纵使他目力惊人、腕力精准，能切出薄如蝉翼的萝卜片，能在鼎沸油锅中徒手捞起炸透的肉丸而不伤分毫，但‘适量’、‘少许’、‘火候正好’，这些全凭经验与感觉的关窍，却难倒了他。”
　　“那……后来呢？”
　　“后来，他干脆在厨房里支了张榻，让封春半靠着监工。每做一道菜，便盛一小碟递过去，眼巴巴地问：‘咸了淡了？老了嫩了？喜欢否？’”
　　“封春公子……受得住这般试菜？”
　　“头半个月，封春尝遍了咸得发苦、淡如白水、焦黑似炭、半生见红的各样杰作，瘦了整整一圈。”谈阡顿了顿，“但花似锦这人，偏有一股执拗。败了便重来，不懂便再问。一道最简单的山药排骨粥，他反复熬了四十九次，直到米粒开花、山药融糯、排骨酥烂，汤汁稠白鲜香，封春终于点头说好。”
　　“自那以后，他像是终于摸到了门道。有一年我路过雁荡，前去小住，他竟真能端出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来。”
　　别温瑜听得入神：“所以……花前辈是当真将一颗剑心，全用来琢磨如何照料人了。”
　　“是啊。”谈阡道，“再没有人比他更会照顾封春。封春当年在山下时，身边仆从如云，可花似锦一人，便包揽了洗衣做饭、种菜莳花。甚至封春吃着嫌酸的葡萄，都是花似锦伸手过去，让他直接吐在自己掌心。”
　　“所以明日，”别温瑜翻了个身，面朝着谈阡，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我们便能见到……这样一位贤惠的天下第一了？”
　　“是。”谈阡替他掖了掖被角，“或许还能尝到他如今的手艺。”
　　别温瑜眼睛更亮了：“当真？他会做饭给我们吃吗？”
　　“看封春心情。”谈阡道，“若封春点头，我们便有口福。若封春嫌人多闹腾……”
　　“那我们就只能干看着？”别温瑜想象着那画面，觉得有些好笑。谁能想到，名震天下的花似锦，竟是个被自家病弱公子管得服服帖帖的。
　　“或许。”谈阡道，“但封春性子其实很好，只是……只是被花似锦衣不解带地照顾了这些年，多少养出些旁人没有的脾气。不过无妨，他向来喜欢热闹，尤其喜欢……看花似锦应付不擅长的事。”
　　别温瑜忍不住笑起来。他似乎已经能预见明日那隐居之地的景象：一位清瘦苍白却眉眼含笑的公子，裹着厚厚的裘衣靠在椅中，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位曾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剑客，围着他团团转，问东问西，小心翼翼地布菜添汤。
　　那画面一定……很有趣。
　　“睡吧。”谈阡道，“明日要上山，需得养足精神。”
　　“嗯。”别温瑜乖乖闭上眼，还是忍不住小声问，“抬怀，你说……花前辈和封春公子，他们这样……算不算神仙眷侣？”
　　黑暗中，谈阡静默了片刻。
　　“不算神仙。神仙太远，也太冷。他们只是……把寻常日子，过成了彼此最舒心的模样。”
　　别温瑜在枕上轻轻点头，嘴角无意识地弯起。
　　把寻常日子，过成彼此最舒心的模样。
　　听起来，比做神仙……更好。
　　他在这安然的思绪里，终于沉沉睡去。呼吸渐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谈阡却并未立刻阖眼，只是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静静看了他许久。他极轻地吻了吻少年光洁的额角，低声道：“我们也会的。”
　　雁荡山脚下，群山如黛，云岚缭绕，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官道在此分作数条小径，蜿蜒隐入深林。
　　龙骨刀扛着大刀，深吸一口气：“到了。这山里气象，倒更灵秀了些。”
　　别温瑜仰头望着巍峨山影，心中既期待又忐忑。天下第一的花似锦，折花郎，还有那传说中的雪顶松茸……这一切，近在眼前了。
　　谈阡牵起他的手：“走吧。”
　　三人一驴，踏上了入山的小径。
　　山路崎岖，青苔湿滑，别温瑜有伤在身，走得有些吃力。谈阡始终稳稳扶着他，龙骨刀在前头用刀鞘拨开横生的枝蔓，偶尔回头瞥一眼，看到别温瑜走得磕磕绊绊，忍不住道：“小子，要不老夫背你一段？”
　　“不、不用……”别温瑜咬牙道，“我能走。”
　　谈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人揽得更稳了些。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叶在风中簌簌作响，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湿漉漉的泥土上。远处传来潺潺水声，间或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树木渐疏，天光愈发明朗通透。
　　别温瑜远远便瞧见路边蹲着个正在晒太阳的青衫公子。那人瞧着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好欺负的温软模样，眉眼低垂，似醒非醒，外衫松垮垮地搭在肩头，仿佛随时要滑落。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脚边的野草，整个人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连呼吸都透着股餍足的松弛。
　　龙骨刀见状，当即如临大敌。
　　“呔！”
　　那青衫公子闻声缓缓抬眼，眸色清润如浸过山泉的墨玉，眼尾天生微垂，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未醒的慵懒。
　　言迩见别温瑜瞧得入神，不由得温声道：“你或许可以喂他吃点东西。”
　　别温瑜闻言，有些好奇地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糖糕，试探着递过去：“公子可要用些点心？”
　　那青衫公子鼻尖微动，目光便懒懒地飘了过来，顿了片刻，竟真伸手接过。他低头小小咬了一口。咽下后，他抬眼看向别温瑜，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甜的。”
　　声音也像浸了蜜，温温润润，听得人心头发软。
　　“好乖。”别温瑜忍不住低声道。
　　言迩在一旁看着，唇边笑意微深。
　　龙骨刀在一旁瞪圆了眼，满脸写着“这不对”。
　　“好吃吗？”别温瑜见他吃得专注，忍不住问。
　　“好吃。”公子咽下最后一口，抬眼看他，“你来找花花？咦？抬怀也在啊。”
　　别温瑜一愣，下意识看向谈阡。
　　“封春。”谈阡颔首，“许久不见。这是我的心上人，南陵世子，别温瑜。瑜儿，这是折花郎，封春。”
　　天下第二的折花郎？！
　　别温瑜睁大了眼睛，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懒洋洋、好欺负似的公子，与传说中一剑惊天下的折花郎联系起来。
　　封春似乎看出他的惊讶，又轻轻笑了一下。这一笑，眼尾微垂的弧度愈发明显，有几分春花初绽的柔软。
　　“吓着了？我瞧着不像？”
　　“不、不是……”别温瑜慌忙摇头，“只是……没想到折花郎前辈，是这样的……”
　　“哪样的？”封春饶有兴致地问。
　　“就是……很好看，很……”别温瑜卡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封春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别温瑜这才发现，这人只是瞧着人畜无害，实际上站起来比他高了半个头。
　　封春微微俯身，打量着别温瑜：“小世子，你受伤了呀。”
　　骤然被心中敬仰的天下第二这般贴近细看，别温瑜简直幸福得快要冒泡泡了。
　　天下第二叫我小世子诶！
　　他气息真好闻。
　　模样真真是漂亮。
　　瞧着这般温软乖顺。
　　脸颊看起来软乎乎的，手感一定很好……
　　就在别温瑜盯着封春出神之际，被谈阡毫不留情地拎开了。
　　“不许犯痴。”
　　“谈阡！你放我下来！”别温瑜双脚悬空乱蹬，气得想咬死谈阡。怎能在偶像面前这般模样，实在太丢人了。
　　谈阡置若罔闻，手臂稳稳箍着别温瑜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又带近了几分，彻底隔绝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继续冒犯天下第二的可能。
　　“谈、阡！”别温瑜挣扎未果，只能涨红了脸，气鼓鼓地瞪着身侧这人。
　　封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唇角笑意更深，那点天生的慵懒倦意里，透出几分清泉般的了然。他慢悠悠地转向龙骨刀，语气软和得如同闲聊：“龙老前辈，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只是这一路，辛苦您看顾这几个小的了。”
　　龙骨刀哼了一声，大刀往地上一拄：“少来这套。你倒是会躲清闲，躲在这山里，让那姓花的把你当眼珠子似的供着。”
　　“前辈说笑了，不过是寻个合适的地方，晒晒太阳罢了。”
　　封春说着，从衣襟处取出一只骨哨，瞧着是一直挂在脖子上的。
　　哨声悠扬，但并不刺耳。
　　不过片刻，一道白影自山巅飞掠而下，衣袂飘飘，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
　　并非封春那种温软无害的美，也非谈阡那种秾丽中带着邪气的艳。那是一种……干净到了极致，也遥远到了极致的容颜。眉目如远山含黛，眸光似寒潭映月，周身仿佛笼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明明近在眼前，却让人觉得隔着千里云烟。
　　天下第一，花似锦。
　　只是这天下第一，实在与众不同。花似锦手上还沾着面粉，落地后先看了封春一眼，抬手试了试他的额温。
　　“怎么了？饿了？还是身子不适？”
　　封春晃了晃脑袋，将方才未吃完的糖糕递到他唇边：“尝尝，甜的。”
　　花似锦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小口，细细品了品，点头道：“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