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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谈阡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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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阡命人收敛了五具尸首,暂时安置在一处闲置的营帐中。点苍派与崆峒派的掌门既惊且怒,险些当即就要带人去寻“千面佛”拼命,被云淡封好言劝回,勒令各自约束门下弟子,不得妄动。
一夜动荡。天明时分,别温瑜与谈阡用过简单的早膳,终于得以静下心来,细细查验昨夜的五具尸体。
帐内弥漫着浓厚的血腥与焦臭,五具尸首并排摆放,皆盖着白布。谈阡掀开布角,一一检视。从最早的赤焰教二当家霍烈,到后来那位崆峒弟子,再及林中发现的三人,死状相似,皆是焚心掌与喉间刀伤的双重致命。
他仔细检查喉间那道细窄刀口,又解开其胸襟,露出那片妖异的暗红纹路。指尖在其膻中穴附近轻轻按压,内力微吐,探查经脉残留的痕迹。
“确是焚心掌无疑,且功力极为精纯。掌力自此处透入,瞬间摧毁心脉,生机立绝。但奇怪的是……”
“是什么?”别温瑜凑近了些。
“焚心掌虽霸道,但中掌者心脉碎裂,心血逆冲,七窍应有焦黑血迹渗出。”谈阡指向霍烈的口鼻眼耳,“你看,除喉间这道刀伤渗血外,其余地方异常干净,并无血迹。”
别温瑜凝神细看,确实如此。“难道这焚心掌……是假的?”
“不,掌力痕迹做不得假。”谈阡摇头,“除非……凶手在以焚心掌杀人的同时,用了某种方法,压制或疏导了心血逆冲,才未造成七窍流血之状。此举极难,需要对焚心掌力与人体经脉运转都了若指掌。”
他又依次检查了其余四具尸体。持赤焰令的崆峒弟子、点苍派卢长老、崆峒派赵执事,以及赤焰教教主霍炎。死状大同小异:心脉被焚心掌力震碎,喉间一道细窄刀口。同样,皆无七窍流血迹象。
“五人,皆死于同一人之手。”谈阡断言,“手法、力道、甚至那刻意‘修饰’过的焚心掌效果,都如出一辙。凶手不仅武功极高,心思亦细腻到了可怕的地步。”
“那他为何要多此一举,补上喉间一刀?”别温瑜不解,“既然焚心掌已能致命。”
“或许是为了确保必死,不留丝毫生机。”谈阡沉吟,“又或许……这一刀,是某种标记,或仪式。”
他的目光落在霍炎尸身上,忽然顿住。霍炎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似乎露出一角与肤色不同的暗色。
谈阡小心掰开那僵硬的拳头。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被捏得变形的金质蝴蝶发簪,蝶翼薄如蝉翼,做工极尽精巧,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微的光。
正是昨夜孩童口中描述的,“红衣裳的漂亮哥哥”头上所戴之物。
别温瑜惊道:“这是……奚梵的东西?”
谈阡用布巾托起那枚发簪,仔细端详:“金蝶簪,确是奚梵早年喜用的饰物之一。但……太明显了。”
“你是说,这是栽赃?”
“奚梵若真亲自动手,以他的谨慎,绝无可能留下如此醒目的证物。除非……”谈阡道,“他有意为之。或者,有人不仅模仿他的杀人手法,连他的随身之物也一并仿制,意图将一切罪责推到他身上。”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云淡封与夏侯雄一同来了。两人面色凝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谈尊,可有什么发现?”云淡封问。
谈阡将金蝶簪递过去,简略说了查验结果。
夏侯雄怒道:“果然是这妖人作祟!盟主,当务之急是立刻发布江湖令,追捕千面佛奚梵!”
云淡封却沉吟未决,看向谈阡:“谈尊以为如何?”
谈阡缓缓道:“证据指向奚梵不假。但正如方才所言,痕迹过于明显,反倒令人生疑。且昨夜那首童谣,预言精准,步步为营,非寻常仇杀或挑衅可比。在下以为,此刻发布追杀令,正中幕后之人下怀。”
“谈兄的意思是……按兵不动?”夏侯雄急道,“可死了这么多人,各派群情激愤,若不给个交代,只怕压不住!”
正沉思的别温瑜闻言看向他,微微蹙眉。
“你喊什么啊?你吓到我……你吓到谈公子了知不知道。”别温瑜抬手就指向谈阡。
谈阡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很配合地往别温瑜身后缩了半步:“殿下……臣无妨。”
“什么无妨!”别温瑜瞪他一眼,转头又对夏侯雄道,“夏侯掌门你看,谈公子都被你吓得不敢说话了!”
夏侯雄:“……?”
他方才声量是大了些,但谈阡……那位单枪匹马挑过塞北十八寨、三年前在雁荡山巅一人一剑压得群雄低头的“千言尊”,会被他区区嗓门吓到?
夏侯雄看着谈阡垂着眼睫、安静立在别温瑜身后半步,一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云淡封也是哭笑不得,但到底老成持重,温言道:“世子殿下勿怪,夏侯掌门也是心急案情。”
“心急就能大声嚷嚷吗?”别温瑜板着脸,理不直气也壮,“谈公子殚精竭虑查验尸体,一宿没合眼,本就耗费心神,他还在这儿大喊大叫,万一惊扰了他思路,漏掉了关键线索,你担得起吗?”
“再说了,破案讲究的是心平气和、明察秋毫。这般急躁,能想出什么好法子?难不成真要带着大伙儿满山遍野去抓一个可能根本不在现场的‘千面佛’?那才是真中了幕后黑手的计呢!”
“云盟主你看看,谈公子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昨晚肯定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又被这么一惊吓……不行,我得带他出去透透气,这儿味道太难闻了,对病人不好。”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谈阡就往外走。
“世子,这验尸之事……”云淡封忙道。
“等谈公子缓缓再说!”别温瑜头也不回,“查案重要,还是我们谈公子的身子重要?万一把他吓出个好歹,谁帮你们抓真凶?夏侯掌门,你赔得起吗?”
夏侯雄被这一连串歪理砸得晕头转向,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别温瑜已经拽着谈阡出了营帐,走到外面阳光底下,还煞有介事地抬手替他挡了挡光:“小心,刚出来眼睛不适应。”
直到两人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帐内夏侯雄压低声音的嘀咕:“……这南陵世子,怎么瞧着比谈阡还难应付?”
云淡封似是叹了口气:“护得紧呐。”
走出一段距离,确保周围没人了,别温瑜才松开手,压低声音急急道:“我刚刚发现个不对劲的地方!”
谈阡含笑看他:“殿下发现什么了?”
“霍炎手里的金蝶簪!”别温瑜道,“你记不记得,昨夜那小孩说,红衣哥哥是‘前几日’在溪边唱歌。如果那真是奚梵,他前几日就在谷中,还公然露面教小孩唱歌,这符合他‘千面佛’神出鬼没、行事隐秘的风格吗?”
谈阡眉梢微挑。
“而且,那小孩说红衣哥哥‘头发上插着金闪闪的蝴蝶簪子’。簪子是戴在头上的,对吧?”别温瑜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可霍炎手里的簪子,是被‘捏’在手里的!还捏变形了!你想想,霍炎武功不弱,如果真是奚梵杀他,两人搏斗,奚梵头上的簪子掉下来,能被霍炎恰好抓在手里,还死死捏住,这得多巧?”
“除非霍炎临死前突然对奚梵的发簪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抓下来当纪念品。但这不合理。”
谈阡笑出声:“殿下明察秋毫。”
“所以,”别温瑜得出结论,一脸严肃,“那金蝶簪八成是凶手故意塞到霍炎手里的,就是为了嫁祸给奚梵。而且凶手可能根本不知道奚梵戴簪子的习惯细节,露出了马脚。咱们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那殿下以为,现在该如何?”
“先按兵不动,免得打草惊蛇。”别温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但是嘛……咱们可以偷偷地、悄悄地去查。比如,去看看那几个跟赤焰教起过冲突的人,昨晚到底干嘛去了。再比如,查查谷里有没有生面孔,或者……有没有人偷偷卖金首饰。对了对了,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得是多厉害的人,才能同时把霍炎三位高手同时抓到一起。”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谈大人,我觉得我很有当神探的天赋。”
“殿下天赋异禀。”谈阡从善如流地附和,“那我们现在,是继续受惊,还是去查案?”
别温瑜想了想:“先受惊!做戏做全套。走,咱们回帐篷,你躺着,我给你按按额头,就说你惊悸未平需要静养。等晚点没人注意了,咱们再溜出去。”
他拉着谈阡往回走,嘴里还絮絮叨叨:“我跟你讲,我小时候装病骗皇兄,可从来没被识破过。这招我熟……”
谈阡任由他拉着,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和晃动的发梢,眼底的笑意深得化不开。
也好。
这潭水越浑,藏在底下的人,才越容易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