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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风吟(二) “虽闻青山 ...

  •   这聘书自然是接了,同一天,一箱箱的聘礼抬进将军府。
      管家在院内清点聘礼,填写礼单。
      “黄金五百斤;白银万两;绸缎两千匹;如意冠,四顶;玉如意,六柄;龙凤呈祥盘,一套……”
      从金银器皿到珠玉锦缎,样样俱全。

      贺明意坐在房里,隔着墙也听得一清二楚,透过窗子去看,整整摆了一院子。
      管家毕恭毕敬的向她行礼,将聘单呈上后,才开口道:
      “小姐,已尽数清点完毕。”

      贺明意刚将手上这盏茶用尽,抬头便见管家满眼喜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张伯辛苦了,下去找长月领赏钱罢。”
      “谢过小姐。借小姐的福分,奴才能在今日见到这么些好东西,足以见得王爷对小姐的重视。”

      长月本就是宫里出生,母亲在皇后手底下做过事,她深知,这聘礼的规格早就远超太子妃的规格了,这般厚礼,却仍不见小姐脸上开怀的笑。
      小姐似乎从那年学堂走水的事之后,便再没发自内心的开心了。

      “你一定疑惑,为何我婚事尘埃落地,却不像其他女子般激动欣喜。”
      “小姐是最懂长月的,长月的心思回回都要被小姐看穿,奴婢说小姐,莫不是有读心术。”
      贺明意是当真被逗乐了,整个将军府,她只有在长月这,才能随性的做些事,随心的说些话。

      后来的贺明意怎么也没想到,她这“读心术”,却读不懂自己的夫君。

      “我怕,他再见到我,会对我失望。”短短几个字,说出来似乎耗费了贺明意所有的力气,她忍着眼眶中未落下的泪,如同惯性般的,像母亲教的那样,收起了自己的情绪。

      长月未曾意识到贺明意的变化,脱口而出的话满是天真。
      “小姐怕不是忘了,在宫里的时候,贵人们可都说小姐和二皇子,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是……”发生了一场意外。
      她们主仆都心照不宣的转移了话题。

      长月见桌上还放着小姐绣的“大作”,询问到:
      “今日王嬷嬷还要来吗?”
      还没等贺明意开口回答,长月下一句打趣的话就已经来了。
      “小姐……绣的鸭子,绣的真好!”
      “长月!那是鸳鸯!就你最是调皮了。王嬷嬷今日不来了。”
      说完,就接过长月手里的帕子,接着绣起来。

      “小姐,长月有时候觉得,小姐要是个男子就好了,定能治国平天下!这样的话,也就不用在这钻研小姐并不擅长的女工。”

      “我盼望有一日,不是男子,也能做这些。”
      还未等长月听清这句话,贺明意就已经抬头看着她。
      “长月,这话在这屋里说说便好,出了门……”
      话未毕,长月便已经在那连连点头。

      长月也没想到,日后入了王爷府,再没了能同今日般打趣斗嘴的机会了。

      这场昏礼当真是凤冠霞帔,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却在迎亲时,没见新郎的身影。

      贺明意头顶着红盖头,走出将军府时,便听见五皇子的声音。
      “嫂嫂,大哥身子不便,还望嫂嫂莫要见怪。”
      贺明意行了万福礼,就扶着长月,上了喜轿。

      外头人声嘈杂,她却还是听见了那句议论。
      “这王爷迎亲都没来,估计是还瘫在床上吧,都这样了还要娶,啧啧啧,这聘礼这么多,我就说,王爷就是觉得太委屈她了,毕竟这可是将军府唯一的女儿,京城第一才女……”
      “别说了,别说了,刚刚光是看她身姿,就……”

      贺明意不知是红盖头挡着视线,还是泪水糊了眼。她只知道,这么些年,沈淮序必定受了很多非议,不论是朝堂上,亦或是百姓间,嘲笑远大过那无用的怜悯。

      小时候的回忆在贺明意的心中一页一页的展开。沈淮序优秀善良,那时的她坚信,他一定会成为同他父亲一样的明君!善于纳谏,知人善任,体恤百姓。而她也会成为最好的贤内助。
      可这些,在如今看来是这般可笑。

      也许唯一没变的,是她希望沈淮序健康无忧……沈淮序亦是。
      可谁都没说出口……

      那天的漫漫长夜,小小的两个人坐在院里看星星,被四方正正的宫墙围起来的星星。
      “若你不是皇子,陪我游历山河,行商也行啊,赚的银子就用来接济困难的百姓,或者去学医……”
      沈淮序看着眼前讲的孜孜不倦的小丫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宫墙。
      这像他偷走的梦,沈淮序这样想。

      “沈淮序,我还没问你想做什么呢,嗯,如果你不是皇子,你……”
      “我想同你一起,游历山河,接济百姓,行医救人,哪一样都行。”
      贺明意认真思考了片刻,嘟囔着嘴认真说:
      “陛下会需要你的,你要做一个明君。”

      沈淮序笑这小姑娘怎这般可爱,他望向布满星星的夜空,他希望明意的未来,能像最亮的那颗星,张扬洒脱。
      “如果你以后不愿意被困在这,那我一定放你出去。”
      他听见的是明意用坚定的语气说出:
      “不,沈淮序,我同你共进退。”

      “贺明意,那我的生辰礼呢?藏着掖着半天了,还不给我。”
      “哪有你这样跟别人要礼物的!”
      在沈淮序的“强势逼问”下,贺明意才去屋里取。
      “你不是爱蹴鞠,我就做了一只,哪晓得这东西这么难,我做了好久呢,还是比不上宫里工匠做的。”虽然说的这么谦虚,但沈淮序还是从她脸上看到了快夸我的洋洋得意。

      她原以为沈淮序肯定会损她,她都准备好了,所以在看到沈淮序一脸认真的神情还是吓了一跳。
      “贺明意,我很喜欢。”

      贺明意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晰,嘴角不知何时已经上扬,脸颊上带着红晕,许是今年的秋天还没赶走夏天的热。

      他们在月光下许下心愿。
      希望阿序,福备箕畴,平安无忧。
      希望明意,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就这样坐了许久。
      “沈淮序,起风了,我去拿披风来。”
      沈淮序看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抗着已经在干架的上下眼皮,起身时嘴里还振振有词的念着。
      “不行,今年陪你守岁,我不会再睡着了!”
      沈淮序在她身后无声的笑。
      最后毫无疑问的,还是睡着了。

      想到这,贺明意眼眶里已然蓄满了泪。
      “新妇下轿,吉祥福到。”

      贺明意端坐着,紧攥着的手这才松开,用红帕子小心的擦拭脸上的泪,悲伤还未散去,嘴角还是扯出笑容。
      她如今一刻也不敢忘,一刻也不能忘,一个女子的本分。

      这场昏礼她等了三年,可她早该在三年前就嫁他为妻……

      等贺明意坐在新房床榻上的时候,手掌心已全是汗。
      她未曾听见前厅酒席的喧闹。
      房中的下人都已散尽,却还是没见到沈淮序。
      花烛已燃了近三成。
      这场昏礼,没有拜堂,没有贺郎酒,亦没有合卺酒。

      贺明意心底清楚的明白,今夜她见不到新郎,可若见了,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只一味的断定,沈淮序还是在怪她,怨她。

      漫漫长夜,她又能想些什么呢,只有出阁前母亲的叮嘱。
      “今后做事说话皆不得逾矩……三从四德……夫为妻纲。”
      这句话,伴着这场黑夜,在贺明意心里深深扎根。
      这三年,她做的学的,不都是这些吗?

      此时的沈淮序就同她隔了一扇门。
      他承认,他竟一点点,去推开那扇门的勇气都没有。
      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王爷,已经子时了,可要。”

      起了风,他脸色已逐渐泛白。
      “不用了,晚些……她定睡了。”
      他将手中看了千百遍的婚书仔仔细细的收好,生怕被屋檐下飘进的细雨打湿。

      “长夜,你去准备,本王天一亮就入宫,请罪……”
      长夜应下,走时看着沈淮序一身华丽的婚服,同那轮椅是那般的不和谐。

      沈淮序就这样执著的守在门口,他想着若在小时候,这个时辰,明意定忍不住困睡下了。直到屋内的花烛燃尽,新房瞬时暗了下来。
      贺明意一夜未眠,她顶着新婚沉重的凤冠,端坐在那。
      她缓缓将本由新郎挑开的红盖头扯下,连自己都未曾发现那微颤的双手。

      她环视着陌生的卧房,却意外发现了一件熟悉的立轴,上面是还在学堂时她作的诗:
      天下太平事,安居乐业时。
      边国无战事,天意有平时。
      百姓皆为福,千家不用医。
      只道千载后,百姓亦相随。

      她原以为这立轴必定化作灰烬,遥看当年,贺明意只觉天真。
      家国百姓,现如今,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决定。

      除了这首诗,下边还跟着一首,一看便知出自谁的手笔。
      百姓安居乐业成,此身何处不安荣。
      谁知天下无穷事,犹向人间问太平。
      一株牡丹对斜阳,花残日落白玉觞。
      虽闻青山难著眼,愿无风雨又经霜。

      贺明意一字一句的念,
      “一株牡丹对斜阳,花残日落白玉觞,虽闻青山难著眼,愿无风雨又经霜。”
      她红着眼眶在那摩挲这幅字。

      长月在外叩门询问的时候,贺明意已经坐在镜子前拆珠钗了。
      长月看着贺明意还是往常的神情,就是多了疲惫,她自知平日里说话冲撞,就安安静静的帮她梳洗打扮。

      王爷没纳妾,她也不用受别人的敬茶,本想梳洗完先去向王爷请早安,却从长月嘴里听到,王爷天没亮就入宫了。

      “听说王爷昨日都没跟她见面,这么讨厌娶回来干嘛。”
      “也是可怜,但不是说王爷和她小时候关系很好吗?”
      贺明意听了个断断续续,但拼凑起来,也知其意。
      她还未出声,身后的长月倒是抽泣起来。
      “早知道,早知道小姐嫁过来,是这样……”

      贺明意见她这般,反倒会心一笑。
      “长月不急,等会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些女婢。”
      不光是女婢,府里大大小小的人,她都要见。

      沈淮序回府时刚好撞上,躲在侧殿里看着。
      从前那般不矩礼数的小女孩,先进坐在正堂之上,立威信,听着府里从前的杂事,俨然已是当家主母的模样。
      沈淮序心底升起的只有酸涩,曾经满心满眼家国百姓,如今却要拘泥于这小小的王爷府。
      替这个残了的废物王爷管理内宅。

      “明意瘦了……她这些年……定过的很是不易。”他双手攥着腿上盖的薄毯,直到感知到自己身子的微微颤抖,才松了手。
      每一次低头,每一次视线向下的时候,他就能看到这双腿,这双没了知觉!再也治不好的腿!
      那天的火并不是意外。
      可他不能说。说了,就要有活生生的几十条命,白白死去!

      贺明意打算回房的时候,他早就在门口等着她。
      泛白的脸,一夜未睡,显得更加憔悴,像个乖孩子一样坐在轮椅上。他朝她故作轻松的笑。

      他们都已在心中将重逢的画面上演千千万遍,却只有脸上滑落的泪,道出他们的思念。
      温热的泪珠划过脸颊时,贺明意还没来得及抬手抹去,就本能的向他行了大礼。
      “王爷,是妾身失仪。”

      沈淮序举在半空的帕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同她的距离这般远,他们注定无法同正常夫妻那般,牵手,拥抱。
      他连扶她起来,都做不到。
      “起来吧。”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让贺明意愣了几秒。
      “谢王爷。”

      贺明意的一字一句,将从前撇的干干净净,却化为一柄最锋利的匕首,狠狠的捅进他的心脏。
      他们此刻只是相敬如宾的王爷和王妃,再无其他。
      沈淮序低头盯着自己的腿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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