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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庭深(五) 《豳风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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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序,起风了……”
那日正值三月暮春,御花园内海棠开得正盛,绯色花瓣随风飘落,宛若一场胭脂雨。
贺明意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指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赋税册上明明白白写着亩产三石。“动听的声音却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凝重。
沈淮序紧盯着面前的女孩,眼中带着期待。
“可农户实得口粮平均不过一石二斗,竟生生差了两倍之多。”
“太傅出此题,我倒是有了解法,明意可想听之一二。”
他缓步走近,满脸笑意。
“我想到了!”
“若要查个中缘由,或许可以效仿先秦时期‘上计’之法。派遣钦差大臣携带标准量器亲赴各州县实地核查……”
沈淮序专注地望着她被阳光穿透的侧脸轮廓,扑朔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御书房那幅《豳风图》中描绘的采桑女子。画中女子低眉顺眼,神态恭谨。
而眼前这位谈笑自若的少女,却能在不经意间勾勒出整肃吏治的宏伟蓝图,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那套连他都未曾想过的“上计”古法,竟被她如此信手拈来,运用得恰到好处,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朝堂之上,为天下苍生发声。
往年的画卷此刻在贺明意眼前徐徐展开。
她嗤笑曾经,御花园的海棠早已不复存在。
夜晚凄凉萧瑟的皇宫,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又像是风吹过破旧窗棂时发出的吱呀声。
不禁让贺明意有些毛骨悚然。
抬头望去,今夜悬着的星星却亮的刺人。
沈淮序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贺明意给他过生辰那夜,认真同他讲,让他日后做一个明君。
那夜他们在月光下许愿。
希望阿序,福备箕畴,平安无忧。
希望明意,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哪怕当时的宫墙四四方方,却仍旧拦不住那两颗跳动的心。
当年的沈淮序当真认为那是他偷来的片刻梦境。
未曾想,是一语成谶。
“王妃就没什么想同本王说的?”
沈淮序看不见她的表情,说出的话尽显忐忑。
“王爷,起风了……”
“王爷若是不愿回府,那我们今日便在宫中住下。”
前面的人却始终没声响。
“王爷,臣妾愚钝,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沈淮序的声音伴着晚风吹到贺明意耳边的时候,冷冽而苍凉。
“愚钝?”
“好一个愚钝。”
“王妃当真,忘得一干二净……”苦涩的笑声一下下敲打贺明意的这颗心脏。
车厢内,贺明意略有迟疑的开口:
“常小姐几日前来找过臣妾,既已然于府中住下……”
“那名分?”
“王妃是如何想的。”
沈淮序微微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试图掩饰指尖细微的颤抖。
“常小姐既是太子亲自送来的人,若封个侍妾,恐传入太子耳中,反倒落得个怠慢圣眷、不敬储君的口实。故臣妾思来想去,封个贵姬最为妥当。一来贵姬之位,既不失礼数,又不会显得过于尊崇。二来也能彰显王爷对她的重视。三来日后若有变故,此位份也便于进退调整。”
如此安排,既合乎礼制,又顾全了各方颜面,实乃两全之策。
当真是想得周全!此刻沈淮序心中矛盾的紧。
复杂的情绪到了开口时,只剩一句:“那便如此安排吧。”
贺明意没再出声,任由揪起的心迟钝的传来疼痛。
她只得不断的压下心中莫名的矛盾和疑虑,不声不响的做好这个“王妃”。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嘶”的一声,马蹄被迫抬起又重重落下。突然的急停让沈淮序手上的茶杯直直的跌在盖在双腿的那条厚毯上。
温凉的触感经过层层阻碍,最终从双腿的神经开始向上传达。
贺明意无暇关注沈淮序脸上错愕的神情,有些慌乱的想用帕子去擦拭。
她跪在地上,将弄脏的毯子拿开,试图拂去一些污渍。
茶水渗透的很快,在青白的衣襟上格外明显。
沈淮序突然猛的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
贺明意缓缓抬头,就见沈淮序脸上一阵莫名的红晕,耳根子更是红的不行。
车厢内只剩两颗心脏猛烈的跳动声。
和沈淮序略带沉重的呼吸。
“王爷……”
这声轻柔呼唤,让沈淮序的心彻底乱了,身上的燥热重了几分。
他躲开目光,嘶哑的开口:“让长夜来。”
贺明意的眼眸一瞬暗了下来,起身往后撤了一步,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几分。
她恭敬的应声好。
疑惑与不安的情绪持续到御医满脸笑意的从殿内出来。
贺明意远远的看着张御医急切又轻快的脚步,朝一旁的长月开口:
“吩咐下去,今夜让厨房多添几个菜。”
“是。”
长月约莫也看懂了其中的意思,刚转身要走时,却被贺明意抓住了手腕。
“张御医娘子爱吃的荔枝膏你派人去西市瞧瞧,如若实在没有,你看着置办些新奇的果子,送去张府。”
“慢着,再派知心的人速速跟上,随张御医进宫取药材。”
“取回来了便来通报,药还是我亲自煎。”
长月一边应下一边笑着频频点头。
“小姐放心,奴婢记下了。小姐快些去看看王爷。”
殿内火炉烧的旺。热的直冒汗,气氛却冷的吓人。
贺明意仔细地收着将要溢出的情绪,伏身行礼后才抬头看向沈淮序。
这是她第二次完全直视他。
毫无保留的直视他。
眼眸交汇的那一瞬间,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地上早已腐烂的玉兰花瓣上,仿佛要将花瓣击穿,撞碎……
要它从此与腐烂的淤泥融为一体……
沈淮序的眼前蒙上一层水雾。
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孩的轮廓就这样越来越模糊。
好似梦境般捉摸不透。
却也真就如雨珠般,越是紧握,越是无获……
想说出口的话紧紧的扼在贺明意的喉咙。
握着左手的右手指尖不断的泛白,仿佛下一秒,指甲便要嵌进肉里。
沈淮序开口询问:“王妃近来在王府可还顺心?”
贺明意一板一眼的回答:“承蒙王爷关照,一切都好。”
“嗯……”沈淮序略显哽咽。
“王妃……”
“王爷……”
两个同时开口。
“是想离开王府吗?”
“妾身未曾……从未,妾身只是看见张御医急切的出去了,想着进来问问情……问问有什么能帮上王爷的。”
贺明意话讲的急,说出口了,还在那修修改改。
见此情景,沈淮序耳边倒是一直回荡着刚刚长夜的话:
“臣自知多嘴,可王爷对王妃有几分喜欢臣看得一清二楚,臣也从长月那知晓了近几年王妃在贺府的处境……太子将要登基,臣不愿见王爷与王妃再生龃龉……可有句话臣不得不说,贺将军的态度王爷瞧见了,臣有话直说,王爷腿疾好转之事,臣认为如今还是压下来的好。”
“若是王爷没什么要吩咐的,臣妾便不在这碍眼了。”
贺明意转身要跨门槛的时候,听见了沈淮序的挽留。
“明意,陪我说说话。”
贺明意指尖迅速拭去眼角的一滴泪,不动声色的回到他的身边。
“你怪我吗?”
“怎会,王爷莫说这样的话……”
沈淮序看着面前神色并不自然的贺明意,接着开口,声音依旧轻的听不出情绪。
“我不想让王妃来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雨声混着风掠夺过叶片的声音,沈淮序不再开口,而是静待她的回应。
“怪……臣妾怪王爷没有早些兑现承诺。”
沈淮序有些释然的轻笑一声:“本王好像不该问你的。”
“如若当初,本王没有兑现承诺,你嫁与沈淮锦,现今该早已入宫,等待封妃……”
“王爷又何苦在这挖苦臣妾……”说完又自知不妥,想同之前一般,却听见面前人的声调高了几分。
“贺明意,我不要你跪,我不需要你跪!”
贺明意愣在原地。
这是进府以来,她第一次这样感知到面前人完全外泄的情绪。
而这个面前人却是她应该早就了解透彻的夫君。
她贺明意的夫君。
“如果我的腿始终无法康复,你打算去哪……明意。”
沈淮序忐忑的开口询问。
这个问题不论询问贺明意多少次,永远都是那个答案。
可贺明意不懂为什么,她的夫君——沈淮序始终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窗外的雨声在渐渐减弱,他没有等来她的答案。
她选择了闭口不言。
“明意,赵小姐来找你的那天,你们的对话我听见了。”
“噗通”一声,贺明意重重的跪在地上,焦急的解释:
“此事是臣妾考虑不周,臣妾未曾想尚书家短短几天就站了队。”
贺明意抬头看见沈淮序紧闭着眼睛,眉头蹙起。
“妾身愚笨,当日同赵小姐说了许多妇人之言,此事是臣妾掉以轻心……臣妾本意是想着赵小姐母亲同臣妾母亲乃是同胞,是可以信任之人,想着日后能从尚书家探些消息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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