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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绿浪(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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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级真是厉害了啊,一次月考三个旷考的,你们怎么不上天啊!”赵国强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指着站在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哎,”赵国强皱着眉说:“你们不考试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啊?”赵国强吼了一声,又是一拍桌子,“说话啊,这回跟个鹌鹑似的杵那儿,你们旷考的时候不是跑得很快嘛!”
“老师,我们错了。”沈其安开口道:“不会有下次了。”
祁燕拧着眉,她完全想不到平时在班上挺乖的两个孩子竟然会旷考。当时正在监考的祁燕听到主任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时简直无法相信,下意识觉得是不是出现了什么特殊情况,有没有可能是学生路上出了危险。结果急急忙忙给家长打过电话后才知道——他们就是旷考了!
看着垂着头站在桌前的学生,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赵国强老师白脸在前,她再说太多训斥的话也就没了必要,首要的是搞清楚他们为什么会突然不去考试,尤其是沈其安和祁连两个人!上次交给她的检讨都还放在抽屉里,结果这才几天,又惹出这么大一个祸。
“为什么不去考试?说说你们的原因。”祁燕尽量放平语气,“有什么困难或者心事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们,虽然你们旷考这件事确实很严重,老师也很生气,但我们终归还是希望能解决核心的问题。”她视线扫过站成一排的三个学生,抬抬下巴示意沈其安先说。
沈其安微微抬眼接上祁燕那眼神,先是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模样。他总不好说是因为自己根本不是禹乐安,这里也只是虚拟世界,所以自己不想去就不去了。
可看到祁燕那含着关切的眼神,他又不想一声不吭地装哑巴,完全拒绝沟通让老师更困扰,于是只好在一两秒里简单地想了一个甚至有些蹩脚的理由。
“老师我当时有点难受,所以就先走了。”
祁燕一听简直一个头顶两个大,青春期的学生怎么能这么难搞。
她当时可是看了学校的监控视频,沈其安从教室出去一路直通护栏,然后抬手一翻一跃的样子看着不是挺轻松的。可这话她也不能直接说出来,面对学生她根本不敢赌,一听这话也只好在心里叹口气罢了,转头问站在沈其安身侧的祁连。
祁连跟沈其安两个人实在难说谁比谁更好些。
沈其安是在考场上待一半走了,而祁连则是直接没来。当时祁燕询问沈其安的情况时还打过祁连的电话,想通过祁连了解情况,结果没打通就算了,到下午化学时祁连也没来。
“老师,我没定闹钟,睡过了。”祁连张口就是瞎编。
赵国强一听顿时觉得血压都飙上来了。他固然也带了祁燕班的英语课,但对不是自己班的学生也难非常上心,所以听了沈其安的解释也没觉得多生气,可祁连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直接把先前平下去点的火气给引上来了。
“你第一次考试啊,时间都能记错!”赵国强瞪着祁连那低着头的乖顺样子,心想这小子要是真能跟装的一样乖就好了,“千叮咛万嘱咐几遍了,你还能睡过。”
“等到高考的时候,你要不也在家好好睡着,啊?到时候你看谁叫你起床!”
“你小子最近怎么了?你就仗着你现在成绩还行在那作,你要继续这样你还能坐在第一考场我跟你姓!”话音一落狠狠瞪了一眼后没再说话。
祁燕看了看鲁然,示意她接着说。
鲁然看到班主任望向自己的目光,知道该自己了。
从决定不去考试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绝对少不了一顿骂,挨骂估计都轻了,后面肯定还有一堆麻烦事。说不害怕是假的,她从小都是乖乖学生,没犯过错也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所以这次旷考的事情一出现,别说班主任要惊掉下巴,连她的家长听到都觉得不可置信,以为老师在跟自己开玩笑。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那无论如何都要承担后果,哪怕是要打肿脸充胖子,也得硬着头皮上。
鲁然其实想过,选课这件事就这么重要吗,不选又能怎么样?
她没有到爱物理爱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对历史也没厌恶到听一个字就觉得烦的程度。其实她对两个科目的喜好都差不多,学历史也没什么不好,不学物理也没关系。有必要闹这么一大通就为了换一个不换也无所谓的科目吗?
但她当时就是这么做了,好像有一种力量驱动着她,让她绝对非做不可。
简直就是一种摧毁一切、愚蠢莽撞的勇敢。
说真的,尽管她在沈其安面前表现的很镇静,实际上做完就有点后悔了,当时撑着没进学校完全是鼓着一股气,或者说是被害怕拖着没有面对老师的勇气了。
然而一切都在她看到祁燕望向自己的那个瞬间里变得清楚了。
对,就是那个眼神,那种眼神。
在那个眼神里,她知道答案了。
父母从来没有强迫自己做过什么,但鲁然就是隐隐有种感觉,她总觉得自己在一种期盼和规束里。就像是哪怕是站在一片广阔地延伸向四面八方的原野上,身前也都会有一条路,这条路是大家期待她走上去的,是一条已经被无数人实践过的、验证过的,百分之九十九不会出错的路。
这条路或许从来没有真正摆在她脚下,但在迎上别人的眼神的时候,在那道短短的视线里,她看到了——看到了那条路。
在面临一些决策的时候,父母亦或者其他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是平静的,带着点僵直的深;说出来的话也都没什么起伏。鲁然想不出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描绘那种视线投射到身上、那些建议进入耳朵的感受,非要形容就像是看见了一汪没有波澜的湖,握住一杯没有味道的温白开,然后她知道自己该站在边上了、该喝下去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害的,出于善意的。
鲁然以为自己也会是走大路的人——如果她没有旷考的话。
当她生出旷考这个想法的那个瞬间,她也还只是感觉到自己的不安和害怕。
而在看到班主任望向自己的眼神时,她终于看见了那个问句:“你怎么会这样?”
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怎么突然这么叛逆、怎么会突然不听话、怎么会突然这么出格?
在这一刻,鲁然发现原来在害怕里更多的其实是动摇,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想怎么做、到底要不要打破习惯的动摇,这种动摇比迎接老师的质问和家长的不满更让她恐惧,恐惧到让自己只敢把动摇包装成害怕,连直视这种动摇都不行。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旷了。
原来自己真的这么不甘心也不愿意继续顺着那条路继续走了。
原来自己就像个臭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又独。
想到这里,鲁然几乎笑出来。
所有人告诉她的都是真的、好的,但她实在是懒得装了,装一个乖乖听话的好学生、装一个明理懂事的好孩子。
是因为没选到自己想要的科目,想通过旷考去表达自己的不满,打响反抗第一枪,所以旷考了吗?
不是。
鲁然觉得自己可以愚蠢,但绝对不要冠冕堂皇。
自己当然会换科目,但这不是旷考的理由,也无法成为理由。
于是,她缓缓开口:“老师,我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来考试。”
祁燕一听只觉得心里憋着的那口不上不下的气快把自己噎死了,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叹了口气垂下眼。
“啊——行,你们三个,两个身体不舒服,一个睡过头。”赵国强伸出手指点点站着的三个人,“你俩上次旷课还没消又来一个旷考,记过是绝对跑不了。鲁然是第一次就不记了。但检讨是你仨都少不了,还是两千字,下周交。”
“另外我们都跟家长沟通过了,你们也想想回去怎么跟爸妈交代。未考科目直接零蛋。”赵国强气笑了,“你们还真是靠一己之力直接拉低了整个班的平均分啊,托您几个的福,明天的成绩分析会上我跟你们祁老师都不用睁眼、用屁股想都知道是倒一倒二。”
“行了行了,赶紧滚蛋,别在眼前招人烦。”
三个人低着头忙说谢谢老师,嘴里间歇挂着句老师我错了,以后绝不再犯,然后转头出了办公室。
沈其安轻轻合上门,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祁连和鲁然,吐出一口气,笑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祁连嘴边噙着笑,“又是两千字,都快成熟练工了。”
鲁然也挂着点淡淡的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沈其安其实有些话想问鲁然,他原以为鲁然会告诉祁燕转科的事,他看向鲁然,想了想还是没说。
但鲁然看懂了沈其安眼神的含义,直接开口道:“我会先解决了这件事后会跟爸妈先说清楚,然后找班主任解决。”
“那祝你顺利。”沈其安点点头。
很奇怪,之前看着鲁然总有种小妹妹的感觉,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站在面前的鲁然似乎比之前还高、还要挺拔些,甚至脱去了一点稚嫩的感觉。
“走吧,回班了。在办公室待了一节课,估计大家都知道了。”沈其安有点无奈。
“怎么不算风云人物呢。”祁连淡淡地说,不愧疚也没自豪。。
沈其安:“确实风云,一进去直接被所有人看过来的视线扎成筛子。”
“这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