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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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喉结上下滚动，沈其安咽下几口水将水瓶还给祁连。
“不喝了？给你留挺多，再喝几口吧。”祁连拿着水把手伸到沈其安手边，“不喝了，这点水撑不了太久，还是省省吧。”沈其安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将水按下去。
“我们当时只在掩蔽室储备了物资，现在这里被占了，我们只能走……”沈其安声音很小，仅够贴在一旁的祁连听到。
“那就走吧，我们一起走。”祁连微微垂着头侧脸看着沈其安，语气轻缓。
“给这些人留几辆车，然后就离开，也算仁至义尽。”祁连看着沈其安被黑暗模糊了的侧脸，等待回复，声音半哑：“嗯？”
“嗯，我们一起走吧。”沈其安转过头，看着那双熠熠发亮的眼睛，“我发现……你眼睛还挺亮的。”沈其安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祁连挑着眉、笑出一口气。
“你这话题真够跳跃的。我还以为你会……低落到没心情开这种玩笑。”
“低落？”沈其安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其实……没有失落，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事实就是这样发生了，然后我接受，就像明白这个世界上有水、有空气那样，明白人就是这样的，甚至我觉得很正常。站在死亡面前的人是赤裸的，所有道德的常理都不起作用，只有能紧紧握在手里的生机才是实实在在的。所以我理解他们的决定，也对他们没什么要求。我帮他们，是我自愿的，承担选择后的结果也是我应得的。”
“不过，让我唯一觉得不平的——是你们，是你。”沈其安淡淡笑了一下，“我能感觉到，这一路很多时候都是以我为主导。我说我想阻止丧尸爆发，我想试试，你就跟着我忙前忙后；我说出去找车，你二话不说就开着车和我出去；我想尽可能带更多得的人离开，你们就和我一起守在楼下。”
“我其实真的没想到……你会做成这样。我知道很多时候，你其实对他们并不是很关心，更多时间……大抵都是出于我们队友的关系，所以只好保持步伐一致。或许于我而言，这个结果是可接受的；但是于你、于你们，这份付出没有得到正向的回馈。那些人可以不对你们说谢谢，但我需要。”
“祁连，我知道我对你说过很多次谢谢了，但我还是想对你再说一次。”
“谢谢你。”
“谢谢你一路陪着我，愿意和我玩一场绝对理想化的通关游戏。”
“现在对你，我都快有一种超出感谢这个范畴的情感了……”
“什么情感？”
“……依——靠。”沈其安有点不好意思的垂下眼，躲开祁连直勾勾扎在自己脸上的眼神。
“我现在真的觉得，这个虚拟游戏太神奇了。应该没人能做到不对每次生死一线时永远向你伸出手的那个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祁连看着沈其安顺着被发丝遮住的上半张脸，看见微微含着的清瘦下颌，视线接着下滑到脖颈、凸起的锁骨，没入衣领，然后瞬间撩起眼皮：“沈其安，我想我要跟你说清，在此刻之前的一切。”
“我会做这一切不是因为要跟队友保持一致，我从来不会在意队友、也没有团队意识，我只是想做，我愿意做。我从来没有帮你、为你、跟着你做什么，我不喜欢、也不遵从任何上下位的关系。是我自愿的，承担选择的后果也是应得的。我说了跟你一样的话，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有一点你没说错，我确实不在意他们，所以我不需要他们的感谢、回馈，我只需要、只想这么做，而已。”
“加入这场游戏，关于绝对理想化的一切不是你一个人完成的。”
沈其安的头渐渐抬起来，目目相视。
祁连舒开眉目，眼角微弯：“你知道吗，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你是圣母心。”听到这话沈其安笑了，看着祁连继续听他说。
“之前你做的一切、讲的一切，都让我以为你是一个喜欢背负宏大概念的人，以为你相信的、要求的是像蒸馏水一样的绝对。”
“那现在呢？”沈其安微笑着接。
“现在……我明白你想表达的一切，也想接住你的坦诚。我不打算对你说不客气、我不辛苦。我接受你的道谢，但也要告诉你，这一路上所有的一切都有你的一部分，属于现在的一切都不是只由谁构建的，而拥有的也都是相互的。”
“比如？”沈其安紧接着吐出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下意识的疑问就像上课时信息接受过度，急需向老师讨一个具体的、贴合自身的、显而易见能够即刻理解的生活实例。
“比如——依靠。”祁连扬起一个淡淡的笑。
昏暗里两人靠在墙上，后背处的墙壁已经被体温烤暖，而贴在一起的手、臂、肩则成为共享温度的链接。
“我不喜欢这里，但能在这里遇见这样的你，是我意料之外中绝对的幸运和惊喜。”沈其安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两支烟，将空烟盒塞回右口袋，顺手掏出打火机。橘红色的火光是这片掩蔽室中唯一的光亮，亮起的那一刻，微茫的光驱不开周围浓重的黑，却能映出两张洞明的脸。
火苗让脸上干涸的黑色血迹透出些红，斑斑点点落在沈其安的脸上，将原本清凛沉静的气质抹上一层秾丽的气息。
“我也是，很幸运遇见的是你。”
沈其安将那两支被点燃的烟分出一支递给祁连，“缘分。”念出这两个字，微圆后变扁的唇中被一支烟占据，随机抿着深吸一口，又吐出来，烟雾飘飘散散落在空中，随风而逝。
祁连接过烟，娴熟地卡入嘴唇，右手遮在脸上，左手径直伸入沈其安的口袋，掏出那只空烟盒，放在手心捏做一团，纸盒一点点缩紧，烟尾越来越短。
最后一截烟灰落下，手中的空烟盒彻底成团，祁连靠着黑暗里模糊的视线，朝一个方向使劲扔去。
“哪个混蛋扔的！”
“嗤，老鼠。”祁连嘲笑道，嘴角挂着笑，“走吧。”
沈其安和祁连走到掩蔽室入口，那里坐着方家两人、华文英和王母。秦奶奶坐得笔直，王母靠在秦丽明肩上，嘴巴翕动，低低的嗡鸣声似在私语。秦奶奶听后只是无奈地叹口气，缓缓拍拍王母的肩。
见他们过来，方柏霓旋即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声音清朗：“我们都休息好了，现在就可以走了，听你们安排。”尾音上翘，沈其安虽然看不太清脸，但他猜方柏霓应该是笑着说的，还是那副一如既往的开朗。
沈其安心里充盈着一种酸涩的确幸，如果非要概括，那也只能简化成一种感慨。他没有说话，走过去拍拍方柏霓的肩，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方柏霓心领神会，露出一个标准到八颗牙齿的笑。
身后的人看着他们围聚在一起的模样，撇嘴歪着眼：“吵死了，就几步路走半天，要走就赶紧走，别把丧尸引来了。”
祁连冷眼直直扫过去，那人梗着脖子对视两秒后，缩了缩转过头。
方柏霓和华文英带着秦奶奶和王母先离开掩蔽室，朝滤毒通风室的方向走。
灰银色的管道横在头顶，泛着冷冷银光。
“卧槽！”方柏霓惊呼后，抬起湿淋淋的、已经灌满了水的脚。
哩哩啦啦的水从鞋里流出来，沈其安跟上去发现方柏霓竟然一脚踩进了未修缮完全的下水道。
方柏霓被吓得不轻，瞪着眼缓和情绪。秦奶奶站在一旁：“注意点，别一惊一乍。”
方柏霓哭丧着脸，看着自己浸满了脏水的鞋：“哦……我下次不会了。”
“有……声音。”
“……是脚步声。”祁连语气愈发凝重。
“是很多交错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听不清楚才没发现。”
“有人……有东西朝这边过来了！”祁连落下最后一个字，沈其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丧尸，是很多丧尸朝这边涌过来了。
“往回跑，有丧尸！”沈其安大喊。
在沈其安转身回头前，他看见了在滤毒通风室入口处人头涌动的重重黑影。
“我觉得安全的地方，别人也会觉得安全啊。”
“啊——！”
几乎是在沈其安心里念出那句话后，一道刺耳的尖叫便划破安宁的空气，穿透黑暗。
“有丧尸！”
“他们来了！”
“丧尸追来了！”
随着沈其安第一个跑进掩蔽室，原本带在原地休息的人们瞬间跳起来扑向那道密闭门。
“关门！”
“把门关上！”
“快关门——！”
“别关——！”沈其安大声吼道：“他们马上进来了，他们就要进来了！”
祁连站在沈其安身侧，喘着气和他一起争控制开关的手轮。
“关门，你要害死我们吗！”一双手狠狠锤在沈其安身上，压在他的肩上用力推搡着。
方柏霓虽然跑得快，但秦奶奶和王母年纪大了腿脚不变，哪怕方柏霓和华文英从腋下抬着她们，也始终走不快。
看着沈其安和祁连顶在入口，扛着人群的压力不让关门，方柏霓也很着急，但他没有办法，他不可能放弃秦丽明自己跑了。
“奶奶，我们就要到了。”方柏霓抿着嘴，额头的冷汗滑到眉梢。
方柏霓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带着秦丽明向前走，尽管原本还不甚清晰的声音已经能听到单独落下的脚步声。
“你走吧，你们都走吧。”秦丽明硬生生把自己的胳膊从方柏霓的臂弯里拔出来。
“小霓，我活够了。”秦丽明看着方柏霓惊慌失措的面孔，“快走吧，不要浪费时间，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了。”
周遭浓重的黑和几分钟前王母低声跟她说话时的黑一模一样，秦丽明脑海里是王母那时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
“姐，我不想活着了。我儿子不知道去哪了，我不敢多想。但我一把年纪了，撑着也是白搭。继续活着对他们是拖累，对我儿子是拖累。”
“人怎么能活成这样呢，嗯？”
“与其等着变成怪物，不如就轻轻灵灵的死了。”
……
离就快关上的密闭门还剩不到两米长。王母在秦奶奶说出第一句话时，便趁华文英不注意，拼尽全力一挣转头迎向那片黑影。华文英见状怔忡之余，也只好转身跑进掩蔽室。
秦丽明知道这短短的两米，是方柏霓的两步却是现在的她要走的很远。现在的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束。这给了她一个最好的由头，或许也是她孙子最能接受的现实。
于是，秦丽明最后推了一把方柏霓：“小霓，拼尽全力的活下去。”
方柏霓依然拽着他奶奶的袖口不松手，可秦丽明一生操劳哪怕年老，手上也还算有劲，猛地一推让方柏霓身体不受控制的偏向密闭门。
生死一线中，祁连伸出手抓住了方柏霓的领口，用力一拽！
方柏霓被祁连生生拖了进来。
领口勒在喉结上，方柏霓抓着自己的衣领，脸憋的通红，视线紧紧刻在门外奶奶的身上。
秦丽明双手拢在肚子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方柏霓记忆里，秦丽明很少笑。
这个奶奶和世俗形象中和蔼可亲，永远笑眯眯地问你吃饱了没有的奶奶不一样，方柏霓的奶奶像是跟爷爷调换了过来。
小时候父母外出务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爷爷永远吊着笑脸问他要不要出去钓鱼、赶海，而奶奶一直绷着脸叫他做作业、学习。
他记得有次逃课，趁涨潮跑去海边看月亮。晚上背着书包假装放学回家时，一进门地上就横着一根柳条。客厅里坐着喝茶的爷爷皱着脸，闭了闭眼。那时方柏霓知道：自己完了，彻底玩完了。
“谁叫你出去玩了？”
……
“又考这点分，丢不丢人！”
“方柏霓，既然不吃就以后都别吃了！”
“站没站相，坐没坐样！”
“我怎么教你的？”
“方柏霓……”
“方柏霓……”
“……小霓……”
模糊视线里，钻过那窄窄的，即将合上的门缝，方柏霓再一次看见了奶奶张着嘴叫他的样子。
门缝掐出一条黑黑的细线，
“奶奶——！”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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