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场作戏》木柈

104、第 104 章 你打算怎么

　　除夕夜是团圆的夜晚，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将墨蓝色的天幕染得五彩斑斓，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和家家户户的笑语喧哗。江夜看着冷非寒把一个个餐盒放在桌子上，甚至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馄饨时他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凝结的冰花上，那些交错的纹路像极了记忆里老宅窗棂的模样。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两人相对沉默无言。冷非寒将最后一双筷子摆好，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词句。“我，我去问过医生，尽量避开你需要忌口的你，饿不饿？”

　　他的声音比窗外的夜风还要低些，江夜却听得分明。玻璃上的冰花不知何时融化了一小块，露出外面被烟花照亮的夜空，细碎的光点映在冷非寒低垂的眼睫上，像落了层薄雪。江夜忽然想起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俩在一起用过很多顿饭，没有哪一次和现在这样问的这般‘小心翼翼’。此刻馄饨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彼此的轮廓，那些被时光封存的画面突然就鲜活起来，在沉默里轻轻翻涌。

　　“饿。”江夜端起碗，先品了一口馄饨，“味有点儿淡。”
　　冷非寒似如梦初醒，低头解释道：“大夫说......”
　　“挺好的，我喜欢。”

　　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一句交谈，这和从前的他们截然不同。过去的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每一次相遇都能引发一场热烈的讨论。冷非寒是一个非常“刻苦”的人，他总是怀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问题的执着，经常提出一个问题，然后要求江夜给他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直到自己完全消化了才算结束。而江夜也总是耐心地回应，从不厌烦，这种交流不仅加深了他们的理解，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然而如今，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曾经的默契与热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无声的疏离。
　　江夜的目光一直在他手边的那双‘公筷’上流连忘返。他有点儿好笑，认为此刻的冷非寒和当时再一次‘重返’自己身边的杨阳‘如出一辙’。面对冷非寒，江夜有多了一层心疼。他的小心翼翼他看在心里，他故作表面的云淡风轻与他眉宇间层层叠叠的忧愁成了鲜明对比。
　　越是想掩饰什么，越是将他暴露的更多。

　　“你有心事？”
　　冷非寒摇了摇头，“你吃的不多，要不要再吃一块鱼？”
　　“颜林邱临走的时候那样说你。”江夜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要太在意。”
　　“我怎么会在意？他说的都是事实，我做过的事情我都记得，我都认。”冷非寒眼下乌青，脸色灰暗，“我伤害过你，心里，身体我都...他说没错。我能再回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只是不用他提醒我，自己知道怎么样去珍惜你。”
　　“你自己知道？”冷非寒格外认真，异常郑重的点了点头，江夜不以为然，调侃道：“你既然都知道？你让一双公筷横在我们中间？”
　　“......”
　　看到冷非寒尴尬又不知所措的表情江夜几乎很满意，他笑了笑松开了他的手，说：“我今天吃的很好，谢谢你！”
　　“我就是我......”冷非寒斟酌了很久，冒出一句：“我有好好洗澡还，换了衣服。”
　　“嗯？”江夜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而畅快的大笑，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释然和愉悦。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冷非寒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你这人……还真是实在得可爱。”冷非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江夜。
　　江夜笑够了，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轻快起来：“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不要这么小心翼翼的。”

　　夜空绽放着绚烂的烟火，璀璨的光芒在黑暗中交织出梦幻般的图案，仿佛整个天际都在为这盛大的节日而欢腾。年的喜庆对他们俩来讲多少带着一点儿‘色彩’，那不仅是烟花绽放的五光十色，更是心中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既有节日的热闹，也有彼此间微妙的情感交织。
　　如今这般平静又安宁，其实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反而显得格外珍贵，仿佛喧嚣之后的宁静，让他们得以在私密的空间里去找寻一丝属于彼此的、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暖。

　　·
　　冷非寒默默无声的收拾着东西。他的头发长了，头顶有一小撮头发固执的朝着自己的方向生长。江夜细细的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不是邱从中作梗，其实我们还能早点儿出院的。”
　　“两周后来复查。”冷非寒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颜总说的没错，你的身子...还是要多上心一点儿的。”
　　“啧。”
　　“怎么了？”冷非寒紧张的抬起头，看着江夜，“不舒服吗？”
　　“你怎么被他收买的啊？什么时候啊？他每回出院都要给我一个全身检查，弄得我好像一个瓷器！”
　　“瓷器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保护起来的意思呀。”
　　冷非寒抿着唇笑了起来，“我倒是希望，我可以保护你。”
　　江夜脑海里回放了一遍他来‘救驾’的那天晚上，心道：还是算了吧。江夜转移了话题，问他：“明天十五，你有什么安排吗？”
　　冷非寒的心像是漏了一拍，对于这个日子他实在是记忆犹新。可是他不想再有任何机会重蹈覆辙，他扯了扯嘴角，努力的给出了一个笑容，“我有安排，我想和你去一个地方。”

　　正月十五。
　　终于不是在病房里睡了，江夜表示自己昨天晚上睡的很好。昨晚冷非寒直接把他带回了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那套房子，江夜也没有提出异议和任何问题。临进门的时候，冷非寒板着一张脸，自己解释说‘他不想睡杨阳的房间’。这让江夜憋笑了好久。
　　一夜好眠，早行又有现成的早餐可以吃，江夜很大方的表示这自己的满意。只是冷非寒，他在自己给他的拥抱里不再是‘纯粹’，而是多了几分的‘拘谨’。

　　“我现在这待遇。”
　　冷非寒帮他系好安全带，说：“你怎么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悉听尊便。”
　　冷非寒的唇角闪过一丝笑意，却更显得他心事重重。

　　这个时段的路上并没有很拥挤，江夜一路都望着窗外。他已经有小一个月没有出来了。当然，虽然他之前有一段时间也几乎都是公司和家两点的生活，但是自己喜欢独居和被人强迫不能外出当然是两回事。
　　越走街道越是熟悉，江夜高涨的兴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似有若无的灰。

　　“你带我回家？”
　　冷非寒停好车，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的吐出来，才对江夜说：“我跟着你回家。”
　　眼前的建筑物江夜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他小时候所有的幸福瞬间都和这里息息相关。他曾经有一个人人羡慕的幸福的家。那个时候颜林邱总是说，如果不是...说不定他也会有兄弟姐妹的。
　　只是可惜，这世上哪有什么树上会结‘如果’。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除此之外都是熟悉的。几乎是和江夜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甚至门口钥匙盒里还放着他和颜林邱当时参加课外班得到的徽章，摆放的位置都和记忆里的没有差别。
　　像是坐上了时空机，只是把自己送了回来。客厅的灯，摆放的钢琴还有那一张张的照片。江夜热泪盈眶甚至有种呼吸困难的紧张。
　　他好怕，他深怕自己翻个身或者喘个气这一切将会是‘如梦幻泡影’一般。

　　“小夜回来了。”
　　他回头，看到围着围裙的白沫，她挽着简单的发髻却美丽的无法形容。她鲜少这样笑着，尤其是对自己。
　　“怎么还傻站呢？”白沫招呼他说：“饭菜都准备好了，林邱电话都打过了，你快带着同学吃了饭去找他吧，不好让林邱等太久了的。”
　　“阿姨好。”冷非寒甚至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哎呀你好你好，既然来了就不要太拘束了哈。”白沫热情的招呼他坐下。
　　江夜恍惚了，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幻境还是做梦还是......
　　“阿夜回来了。”楼梯上站着江定波，他居高临下的望着江夜，眼神复杂至极却又透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光。

　　“江叔叔好！”江夜又回头去看礼貌的冷非寒，他想知道。这真的是，真的吗？
　　江定波走了下来，他站在江夜的面前。用一种慈爱的，欣赏的目光端详着江夜，然后说：“我等了你好久。”
　　他双鬓的黑发里夹杂着丝丝的银白。江夜记得很清楚，上回见他的时候是没有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等什么。
　　“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江定波轻叹一声，但江夜依旧能感受到他的疲累，他说：“你很好，很好。”

　　“怎么让孩子们站着说话啊？”白沫端着一道菜，放在餐桌上说：“快让孩子们来吃饭呀，哎哟你不要太严肃了。小夜难得带着朋友回来，你这么严肃下次小朋友不敢来了呀！”
　　“啊，知道了！”江定波笑了起来，“哈哈哈，快吃饭吧。”
　　“爸！”江夜声音很轻，“爸你也很棒的。”

　　江定波回头看着江夜，他发红的眼眶和抖动的唇角都出卖了他平静之下的汹涌波涛。江定波重重点了点头，抹了把脸按了按江夜的肩头。
　　他的手掌还和记忆里一样的厚重，只是看着身板不似从前那般硬挺了。
　　一顿饭吃的和和美美，三双筷子都往一个碗里搛菜，倒是让江夜倍感幸福。哪怕吃多了也觉得很是幸福。

　　“留下来吃点水果，这次拿来的水果很新鲜的。”白沫边说边忙，“我这就去切，你们稍微坐一下。哥哥，你千万不要问人家孩子学习成绩哈！”
　　“知道了。”江定波点着头说：“我知道了我不问。”
　　江夜端着热茶，他实在是喝不下了，可是暖暖的放在手心里他也觉得很是舒服。很熟悉，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了。

　　冷非寒拘谨的坐在一旁，眼神在他们的两个人的脸上扫了一个来回。江夜早有察觉，精准的抓住他的眼神并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冷非寒立刻收了目光，低下了头。

　　江夜抿了口水，语气平常的问：“爸，你打算怎么，对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