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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八年风波乱 寒寺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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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寺冷雨,孤钟长鸣,倒下的人头砰然横敲,声声沉闷。
重甲相撞,嘶吼声如野兽混斗,长啸尖叫。
“反贼拿命!”
周边喊杀声不绝于耳,急雷骤雨,血却比雨水还滑、还多,每一步似乎踩的都不是地,而是无名的人肉。
似乎这已成一方案板,砍刀剁绞,碎得七零八落。
喊杀的双方将刀绑死在掌心,恨不得嵌入骨肉。老兵啐得吐去血沫,已杀红了眼。
“太子受封于天!尔等反贼!”
宁王维护在建安太子身侧,拔刀怒目:“赵野白!你敢围杀太子!”
“咻——”
长箭破空,马蹄踩碎血肉,在累累尸骨中前行,箭矢一去不返,砰的精准刺透宁王左眼,只听惨叫一声,建安太子厉呼“五弟!”,血流如注。
杀气冲天。
“宁王欺瞒太子!离间骨肉!已伏诛!”
赵野白举弓高呼,士气大振。
刀刺人死,左臂绑红的将士当即后撤,弓弩齐发,一片惨叫声中,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建安太子身侧再无旁人,满地寂静中,他拔出长刀——
砰——
赵野白抬手,驱马向前。
元狩五十二年,建安太子死于蝉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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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八年,春。
“让开!让开!”
小厮拼命跑着,一面跑一面挥手喝退两侧的人,却还是被甩在了后面。
鞭掠长空,马蹄声振,纨绔子弟打马游街,声厉意骄,一路疾驰而来,闹得一片鸡犬不宁,平头百姓皆目露骇然。
琵琶声促一声紧跟一声,山月十二楼在春日里红缎轻扬,香焚碧阁。
一个身量矮小瘦弱的小孩坐在楼下,扶着一把破旧简陋的琵琶娴熟地勾弹着曲调。
山月十二楼太多琵琶名家,常有各种好手在楼下弹奏自荐,只为一得大家青眼,得以入楼成为关门弟子。
朱楼临窗被轻轻推开一线,琵琶声振而凝,有人倚窗倾听,莞尔一笑。
琵琶切切,已露天资。
“吁!”
“哟!楼底下弹琴!好啊好啊!风雅得很!”
忽然一阵嘈杂声割破此间风韵,弦声也在惊慌中吱呀而止,犹如锦帛断裂,叫人眉心生痕。
弹琵琶的女童瞪大了眼,面上却强自镇定,眼眸深处尽是惊惧,她紧紧的靠着后壁,环抱着身前仅做遮挡的琵琶。
“几位兄长!不如我们今日的乐子就以她做赌!”
“张老六又有什么鬼点子?”
“这弹奏啊,金殿听得,红浪里听得,却不知道马背上听不听得!”
登时嬉笑怒骂犹如海浪迭起,众人驾马环绕,在这怯生生的琵琶女童前走来走去。
“呸!这般年岁,你也不怕吓着!”黄三带笑啐了一句。
“怕什么!这般年岁正是不知者无畏!再说……”死了就死了一句却被隐去。
来人勒马,俯下身:“哎!小丫头!过来!”
他颐气指使地挥了挥手,女童却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倔强。
这人皱了皱眉,目光一沉,几个小厮一把将人拽了出去。
“我们爷喊你出来是瞧得起你!”
“哎呀!少爷!她会咬人呢!”
“哎呦哎呦!松口!”
公子哥们一下就笑开了。
“瞧见没!她还会抓人呢!有趣有趣!这谁能驯服她!”
“点子是张老六提的,叫他去!”
“哈哈哈哈!”
女童只沉默不语的咬牙挣扎,到底不过年幼,如何比得过蛮力,三两下就被生生抠出了廊下,一把推翻在了街上,本就破旧的琵琶不堪重负摔坏了。
张老六打马上前,绕行了一圈,马蹄环绕在女童身侧,他恶意地勒着缰绳,马嘶鸣抬脚。
“张老六!”有人叫了一声,“可别把人吓死了!那我们赌什么!”
“啐!要你说!”张老六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死了我便再给你找一个!”
女童白着脸,小心翼翼的把零件拢到了怀里。
四周人纷纷皱眉,却也不敢理会,偶有不忿之言也湮于那狠辣的马鞭之下。
“小孩!你要上那匹马啊!”张老六轻佻地问道。
“我的啊自然!过来!哥哥可不会摔了你!”
“呸啊你!你怎么不摔了她!”
那人挤挤眼,在腰下比划了一下。
“哇!真是流氓啊!那人家怎么弹琵琶!怕是弹得不堪入耳啊!”
“禽兽哟!”
女童死死地咬着唇,抱着琵琶就要跑,却被小厮拦住了,几个公子哥儿也打马上前,马鞭一扬就是一声惨叫。
“啧!别打坏了!”有人不满的嚷道。
“小孩!选不选!”
“让我回家!”女童尖锐的声音响在长街。
张老六愣了一下,紧接着反应了过来:“你这声如黄莺,也适合唱歌啊!”
“靠,他是个真混蛋啊!”黄三脱口而出。
身边人笑了:“你以为你不是啊!”
“哈哈哈哈!”
女童低着头,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害怕颤抖着,她被小厮凌空抱起,双脚愤怒地踹着,却如困兽,扭头张口咬死了那小厮的耳朵。
“啊啊啊啊!”小厮疼得一松手,握着耳朵叫的撕心裂肺。
女童摔在地上,半张脸被血迹掩盖,她扭头呸一声,和着唾沫吐出了一块红色的东西。
竟是一块碎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惊疑不定地锁在这小儿身上。
“是个烈性的,”后面悠悠传来一句,马蹄轻抬,马背上的人懒散而来,语气却走露阴鸷狠毒,“我可太喜欢了。”
“把人擒下。”
是郑国公独子。
黄三张了张嘴,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却不敢得罪这位小公爷。
忽然一个玉扳指凌空掷到了地上,砰的碎开了,这一下动静虽小,但当的上石破天惊,无他,这枚扳指落下时砸的是郑国公独子的脸,小公爷当场就黑了脸,骂出了声。
哪里晓得话还没骂完,小公爷就被身边的狐朋狗友猛扯了衣袖,他这才瞧见了那扳指,当场哑炮了。
这扳指样式不俗,就连这玉都不是凡品。
皇城北宫脚下的纨绔子,平日放鹰逐犬,但又不是真的蠢得天上有地上无,皇城北宫脚下,这个一板砖砸中三个国公五个侯府的地界,谁会没有眼力见。
原本滚烫沸腾的纨绔子们打眼一瞧,认得这扳指的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淋了个透心。
不知所谓的纨绔子见到身边僵住的人不满的嚷了几声,抬脚差点踩到那碎掉的扳指,他身边的人眉心一跳,一把拽着他的头发,险些把人拽了个仰倒。
“黄三!你什么意思!”这人被小厮顶了一把才站直了,怒气冲冲地开口。
“闭嘴!”黄三只觉得嘴里发苦,面上更是一片惨淡,他厉声呵斥,“快闭上嘴。”
这人莫名了看着黄三,心里觉得怪异:“什么闭嘴……”
忽然他腹上被人狠狠捣了一拳,尖叫声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定眼一看捂住他的正是黄三,顿时气得怒发冲冠,张嘴咬在了黄三的手掌上。
岂知这黄三竟生生忍了,面色扭曲也不往死死塞着他的嘴。
捣了他一黑拳的正是小公爷,只见他此刻敛尽了怒火,十分恭敬的捡起地上的碎玉,捧在帕上,临街而跪,仰头道:“不知殿下在此,我等无状,请殿下恕罪。”
殿下!哪个殿下?
方才没反应过来的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纷纷跪了下来,原本乱哄哄的街道一瞬间便安静了。
“呵呵呵——”
原来是玉璧丹楼间,临街的窗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的推开,窗边红绸飞扬于清风中,随后一个女子的轻笑便被风吹到了耳畔。
这笑里带着倨傲的嘲意。
弹琵琶的小女孩紧紧地抱着碎琵琶,手背抹乱了脸上的血痕,她年纪尚小,不过四五岁,双臂在地上蹭出血痕来,却始终没有呼痛。
是个烈性的。
半开的窗畔依靠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子,遥遥望去鬓若柔云,她移开了团扇,双眸不甚轻地眺向了下方,眸若水寒江静,稚嫩的容颜已初露几分霜静清妩。
叫人不自觉的放轻了呼吸,等细细去看她时,又觉得冒犯,只因这女子抬眼回看时,平静的双眸深处暗沉冰冷,周身的气势却盛了。
“她琵琶弹得好,十年后,又是一个江大家。”她声若玉钗敲竹,悠悠地说着,语气却很果断,隔窗并不真切的传来。
“那扳指是吾赏她的。”
“是……是!殿下!”郑国公独子连忙点头,将手帕塞到了弹琵琶的小女孩手里,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这是殿下赏你的。”
小女孩仰头呆呆地看着窗边,二人目光轻轻一触,那女子便皱眉移开了。
不过一会儿就下来了一个穿着红袍服的女官,她蹲下身递给小女孩一个瓷瓶,又借着袖袍的遮掩无人察觉的塞了一个荷包到女孩的腰间。
荷包里藏了三条黄金打的小鱼,本是这位殿下一条环在腰间的链子上的,链子挂了一下,锁扣坏了,殿下便从上面随手拆了下来。
“殿下命我将药给你,往后你可入山月十二楼内演奏。”
山月十二楼便是这临街的碧阁丹楼,平日品茶醉酒论诗赏画的雅处,不干皮相胭脂事儿,却也是一等一的销金窟。
虽有舞乐,却非大家名家不得登台,却不想眼下这殿下的一句话,就要得了资格,叫旁边的人暗暗心惊,直道这小儿真是好命。
这女官送完东西说完话便转身离去,看也不看跪了一地的纨绔子弟,直到楼上窗台轻阖,众人方如释重负,心里陡然生出一阵后怕来。
暗骂了几句好没意思,今朝出门竟不看黄历撞上了她!
“是明赫公主吧……她怎么会出宫……”
“你不知?山月十二楼背后少不得有明赫公主撑腰……”
“今日也是我们猖狂了,在这楼下肆意,真是要命了!”
“只怕那位也在。”
众人窃窃私语了几句,谈到了那位,便不敢再说了,全然不知道这几句话,早入了呆在一旁小女孩的耳。
郑国公独子忌惮地扫了一眼关上的楼,余光不经意瞥见了这呆傻的琵琶小儿,有些暗恨。
黄三皱了皱,默不作声地后退了几步。
也是荒唐,一群人无端寻一个小孩的晦气。
不过他们素来横行霸道,专爱在街上给人飞来横祸,拿人命寻欢作乐素来如此,自然只有荒唐,没有缘由。
也是这小孩走运。
竟遇上了这位在。
明赫公主,陛下唯一的女儿,太子的胞妹。
这样的身份,几个国公府侯府压不得?
昔年翠阁朱楼,玉盏金杯,贵女掷玉,不过拂手,波澜不惊。
那时,晟朝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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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砰——
砰——
破城锤在兴奋的嘶吼声中一下又一下猛烈的撞击着城门,每一声都犹如可怕的催命符,混合着猖狂的嘶吼。
云梯高架,热油却见底,和着血污,浑浊不堪。
城门下的叛军早已杀红了眼,恨得心窍具是阴毒粘稠的恶意。
满城硝烟,十步可见横尸,败将含血高举皇旗,残兵却已力竭声嘶。
漆黑城门外尽是北蛮叛军,天象散去,帝星昏暗无光。
两百年风雨,已是乱世风波萍起,末朝倾颓。
乾元二十八年,北旱,易子而食。南涝,尸骨无存。
旱雷轰动,北宫大乱,尖叫声不绝于耳,宫人纷纷亡命相逃,兵祸已起。
明赫长公主缄默地跪在玉静殿中,曾经富丽堂皇的宫室此刻也如同这末代王朝一般昏暗倾颓,朱门碧瓦逃不过一炬。
身后的太监低声道了一句得罪,将白绫缠在了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柔软白皙的脖颈上。
“殿下,您是陛下的胞妹,与其凌辱于乱臣贼子之手,不如与陛下一并上路。”
太监将白绫挽在手心,紧紧握住,毫不留情的两相撕扯。
明赫长公主闷哼一声,仰头闭上了眼睛,秀丽的容颜因痛苦而狰狞,她的手不自禁的拉住了白绫。
死……死……
长公主声声喘息催促着呼吸,火辣的窒息之感呛满了喉管,耳鸣阵痛,满脸通红已露将死丑态。
“啊……”
“殿下!一下就好了!没有,那么痛!”
太监的声音随着阴冷诡谲,每一个字落下时窒息的感觉更上一层楼。
长公主手在脖颈上胡乱的抓着,她忽然竭力挣扎了起来。
“不……不……”
紧闭的宫室里传来嘶哑的女声,哀求声夹杂着耐心的劝说最终成为了严厉的指责,声音越来越尖锐痛苦。
“殿下!你要背弃陛下吗!”
满室寂静,随后是女人痛苦的嘶吼,仿佛困兽悲鸣又似幼兽哀求。
我不想死!
原本死寂的宫室被砰的锐器冲撞声打破,紧接着是一道隐含愕然痛苦的扭曲男声。
“殿下?”
脚步声杂乱,交错着器物碎地和锦帛崩裂的声音。
“不!”干哑的女声凄厉如厉鬼,尾音却颤抖的恍如见到了厉鬼索命,干哑的音调陡然横断在半空。
“砰!”瓷器碎裂,器具倾倒,声音杂乱不堪。
陡然——
“啊啊啊啊啊啊啊!”
崩溃高昂的男声响在这一方天地,这声音阴冷而怨恨,久久不息,最终却还是越来越静,归于死寂。
烈烈大火焚起,火势愈演愈烈。
吱呀——
一阵风吹过,宫室的门如同地狱的恶鬼,血淋淋的大口裂开一条细缝,一线光影漏入。
满地血污,一个人倒在血泊中,一只手捂着眼睛血流不止,另一只眼睛却瞪大了,死不瞑目。
他的喉上插着一支金簪,地上还有一只带血的金簪。
正是那个太监。
最终被大火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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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啊……呼啊……”
明赫长公主满是血污,她脸颊边尽是将要干涸的血迹,却拼尽全力的奔跑着,她逆行在人群之中,跌跌撞撞地闯入大殿。
她陡然停住了脚步,双腿僵直,紧跟着浑身难以抑制的颤栗着,扑通一声就摊跪在了地上。
“哥……哥哥……”
长阶覆血,尚有余温,长公主跪在血里,慌乱地四肢并用,膝盖磕在阶上,最后跪在了龙椅旁。
身穿龙袍的末帝一息尚存,胸腔却如同破瓦烂屋一样,他用着当年先祖一战定乾坤的六朝剑穿膛而过,怕不得速死,犹觉一剑不够酣畅,数剑之下,断无活路。
“哥哥!哥哥——”明赫手足无措地伏在末帝身上,想要帮他把剑拔出来,却被末帝一把抓住了手,力气极大却一瞬消散,徒留一弯血痕。
“帝青……”末帝此刻已是弥留之际,刚刚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此刻连抬眼再看一眼妹妹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没……死?”
“我……”
长公主胆怯地跪在兄长身旁,泪流满脸,她恐惧地看着兄长胸前的兵刃,卑劣如尘。
“哥哥,”长公主低声说,“我不想死。”
末帝似乎想要笑一声,他颤抖着握住了六朝剑,似乎要将它奋力拔出,却始终不得,最终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悲哀地抬眸,看了一眼妹妹,眼中尽是苦痛。
“好吧……”末帝叹息着,“帝青……带着六、朝!逃!”
“哥哥……”长公主的泪水滚砸地,她紧紧地握着末帝的手,“对不起,哥哥,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末帝似乎提了提唇角,他想摇头告诉妹妹,他如何能和她一起走……
“逃……”
他低声说着,此句过后,再无余声,已是魂归苍茫。
长公主喉间发出悲愤的嘶吼,她猛地扑在末帝身上,无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