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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米粢 甜的,足以 ...

  •   楼烦士兵闻言望着斥泽眼露恐惧,转念一想他们也不见得能出去,犹豫一息后一个个地就势趴下去瞬间搭了十来条人桥,乜列图华带着重骑兵以及一些重甲步兵踏着人桥往前冲。

      但重骑兵太重了又是人马合一,一脚踏碎人桥连人带马跌进泥里,愈动愈深,再没有起来的本事。乜列图华又善于利用,反正这些人早晚都是死,干脆就着倒下的人踩了过去,不管是自愿还是不愿,只要摔倒就是别人的人桥,一时间鬼哭狼嚎,又损失大批人马才冲出射程外。
      晋锴见他们出了射程才收箭,远眺前方如山倾海覆,人桥蜿蜒一路,断体残肢浮在水表,惨不忍睹,浑浊的泥水染成半红半浑。

      乜列图华靠着人桥冲出斥泽,大营被烧,军队又死伤大半,他带着小半的人不敢再西进,准备回去休养生息,东山再起。重骑兵因为斥泽之故几乎殆尽,看着这些残兵和自己的残身气得吐了几回血,更恨自己太过自信,没有把他们狙杀在斥泽,反而给了他们等来援军的机会。但他不甘,图谋二十多年却功亏一篑,发誓有生之年一定会再次杀进来。

      **
      一位素袍老人白发凌乱满身脏污地被几个士兵押着走,他走得很慢,背躬着缩肩拢手,单薄的衣服挡不住砭骨的寒意,走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士兵也迁就他的步子,慢慢押着他进入大厅,厅外没有人值守,厅里坐立五个人。士兵将他送进门内再把门掩上退了下去,偌大的屋子就只有他们几个人。

      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摆了一盘棋,夏轻染坐在白子旁,她的身后站着百里弘深,左边坐着苏汗,苏汗的后面站着赵行舟两兄弟,对面的黑子位置空着。
      夏轻染朝老人道:“师父,好久不见。”

      屋里烧了炭热烘烘的,褪去冷意天机不再缩肩拢手挺直腰走向他们。烛火明煌,偶有穿孔风吹进来,瞬时弯了腰,待风一走又扬眉吐气地傲向四方。
      天机走到夏轻染对面坐下,在几人间游眼一圈,嘴角弯起一抹不知名的笑意,似嘲讽似自嘲。

      “师父再下一局,”夏轻染伸手示意,“以前您让我先下,这回换您先下。”
      天机濡了濡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看向黑子思忖一会儿执起一颗黑子压在棋盘中圈。夏轻染在他的上方放了一颗白子。

      “师父,这世上没有落英塬吧?”
      他嘿嘿笑,仿佛很满意自己的杰作,道:“你猜出来了,不错。”

      夏轻染也笑了,无奈又带点苦涩的笑,“以前我不懂您为什么要把我和两位师兄分开,原来您最恨的人是我。给我下了寒毒,怕我不尽心复仇告诉我落英塬的预言,这样亡国的我就会不甘心,抱着鱼死网破的心也要搅得天下不得安宁。您确实成功了,我一直在找落英塬,我想毁了它,直到我看到许如媚留下的残本,结合打听到的话才大胆猜测。”
      她放下一颗棋子抬头正视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问:“十年教养,您就没想过手下留情吗?”

      百里弘深心疼地看向她,她现在能平静地问出来不知背后经过多少挣扎。独处时她会望着某处发呆,虽不知想什么事,但神情和眸底总是暗藏几分伤,见他到来又掩去。他知道不是她不相信自己,而是有些伤痛只能她自己扛,自己解。

      苏汗心中惊骇,他原以为只是让她国破家亡,没想到还有下毒和落英塬。若有一个人告诉他,他在不久后必死在某处,即使嘴上说不信,心里还是被影响,久而久之就会心生怨恨和不甘,从而报复所有人。
      天机也望向她,眼眸沉静看不出半点情绪,很久后他才移开目光,淡道:“玄英,胜负已定,过去的还能再说什么。”

      她摇头苦笑,连个答案也不肯给她。百里弘深的手轻轻覆上她的肩膀,温暖掌心下轻微抖动的肩终于平静下来,她吁出一口气,反手摸向百里弘深的手,抬眼看他,话却是问向天机。

      “师父,您可知他是谁?”
      “背主奴仆。”
      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回头看向天机,眼里嘲讽不言而喻,一字一句道:“他现在姓百里,但他的先祖百年前姓安,胤朝安氏的安。”
      啪地一声脆玉响,天机执起的棋子突然落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去捡棋子,苍老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捏紧垂下的桌布,垂挂下来的布似春风吹动春池,抖起一阵阵涟漪。

      苏汗坐在他旁边感受到抖动幅度用眼角余光瞟向他,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胡子不知是风还是什么也抖动起来,肩膀微微耸动。他不禁红了眼,将脚移开些,假装没感受到桌布抖动的幅度。

      烛光照着那个塌背藏匿情绪的人,凌乱的白发在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肩一直在抽耸,很久过后才渐渐缩小频率,直到完全平稳,他才弯下腰捡起那枚棋子,直起身垂眸看向棋盘,将那枚落子放下。轻抬眼睫,掩去一切情绪,沉静地看向夏轻染。

      “该你了。”
      “百里元忠用全族换了长留王一族,他们不能用安姓活下来,也为了记住这份忠烈一直以百里姓延续百年。”夏轻染落下一子吃掉他一子,“我父王做了许多错事,他相信您的话为吞下四国不惜弃民、杀子,他做梦都想统一五国,却是为了光复胤朝这个可笑的妄念。我的先祖早在百年前就已后悔,却因此害人害己。”

      天机的手在棋盘上顿了一下,低头仔细看着棋盘,眼睑垂下,睫毛掩盖双眸,苍桑瘦削的脸庞没有任何变化。随后他落下一子吃掉白子,抬起眼皮,睫毛向上一开,刮去眼中流露的情感,冷静地看着对面,睫毛上似有晶莹闪烁的水光。

      “你说这些是想诛我的心?”
      “我只是告诉您真相。”
      “真相重要吗?”
      “重要。知过去才能鉴将来,为此而死的人总要告慰才能安息。”

      赵行渊想到自己凄凉的年少时光一时五味杂陈,外公舅舅忠勇一生却惨死,母妃被困一生,自己年少囹圄,多次生死一线,若这些有人可恨有仇可报,他至少还能做些什么。
      但这——他不知道恨谁了。赵行舟见他眼中伤痛,伸手默默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这种无力的伤痛就像肉里扎进一根头发,扯不出又隐隐作痛。

      “安息,哈哈……”天机笑了起来,“能安息吗?皇祖父皇祖母焚于大火,祖姑连尸体都没有,帝师遗憾而死,他们能安息吗?玄英,玄坤,若换成你们,你们能放下吗?”

      夏轻染不禁自问她能放下吗?她放不下,当初回国见到父王母后他们的尸体时,她就想报仇血恨了。苏汗垂眸,他不知道,他的亲人都在,他的至爱也在,他无法想像那些痛彻心扉的悲痛落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样,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

      “我放不下,”夏轻染坦然说,“所以我们都错了。”
      “不,是你们都错了,百年前的胤朝没有错,若不是五侯胤朝不会灭亡,也就不会有如今的浩劫。”

      夏轻染也跟着他的情绪波动提高音量,“百年前的战争为什么会打那么久,他们不甘心权力更迭,不甘心臣服,想用薄力撑起一个日暮西山的王朝。诸侯狼子野心,以致山河破碎。五国逐鹿,兵祸连连,而你……”
      她顿了一下,续道,“算计人心,勾结外族,以致战乱,雍国半壁江山成空,巢倾卵覆,这些都没有错吗?”

      他力驳:“若没有百年前的反叛又怎会有今日的结果?”
      “若没有诸侯反叛胤朝能救民吗?”
      “安氏是整个天下的主,救不救也不是反叛的借口!”

      “可天下不是哪一个人的,它是万民的!如果胤朝能念万民疾苦就会选贤任能,而不是苦战守住皇威;如果诸侯能念万民疾苦就会尽心辅佐,而不是趁火打劫;如果五国能念万民疾苦就不会为霸权而征战数十年;如果你能念万民疾苦就不会引外族入侵,致使天下浩劫。师父,您敢说没有错吗?”

      他一拳捶在桌上,几颗棋子惊跳落地,棋盘乱了,震怒道:“那是因为你赢了,你才这么说!”

      “师父啊,”夏轻染闭眼痛心地说,“燹火燎原,焉有赢家?”

      屋内一下子安静了。

      烛泪嗒嗒嗒地滴在烛台上,火尾摆动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屋外寒风呼啸宛如逝者的哭号响于悲风,听着锥心又瘆人。
      天机一成不变的脸色暗了半分,他盯着棋盘发呆,黑白相间的棋子好像有了生命,一个个的像人一样在棋盘上跳动,随后何处来了道飓风,这些棋子啪地四分五裂。苏汗呆愣地看着夏轻染,咀嚼她的话。

      夏轻染平复好情绪后开口问,“师父,还有一事,我的名字从何而来?”她与夏轻可长得像是因为血缘,那名字呢,总不可能是巧合。

      天机浑浊的眼望向她,嘴唇噏动,恍然想起当年看到的那个小女孩,一眼之缘,见她玉雪聪明问她叫什么。她说不知道,嬷嬷只叫她夏丫头。周围环境嘈杂污秽,下九流轻贱之所,但她却自生几分贵气,质若明棠,于是给她取名夏轻可——人虽轻心可贵。只是他未曾想到一个小小的插曲竟也为他的复仇添上浓烈的一笔。

      而玄英下山时他知她等不到父母的赐名,为了按他设定的路线走,于是给她想个名字。竟意外想起当年那个小女孩,但他对玄英的寄望乃是死局,轻似飘絮,不染红尘,这不过是强赋禅意,真正的含意像絮一样轻染人间,早日归去。

      夏轻染从他那讳莫如深的神色里读出意味,垂头掩眸。百里弘深在她肩上捏了捏,暖意将她包裹,驱散心间那愈来愈浓的失望和疼痛。她这十几年,前面六年得到过小小的爱意,后面十余年全是算计和诅咒。

      从她上山起就已注定不得好死的结局,但她遇到了百里弘深以及出现在她生命中那些微渺的人,是他们让她看到这病态的天下,否则她只会沦为一把锋利的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酸疼,眨了两下睫毛,眼眶中的湿润被一扫而尽。
      苏汗看到她眼中的变化不禁唏嘘,他曾怀疑师父为什么不让他们见小师妹,还以为是看重,暗地较劲想学得更好就为了得到师父更多的青睐,可真相往往残忍。赵行舟在夏轻染和苏汗之间看了看,再一次庆幸,天机能对五郎手下留情。

      想通过后夏轻染不再纠结此前种种,从身旁的地上拿起一个黑色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的米粢(Ci年糕前身)冒着热气,上面淋了霜糖,被热气融化,亮晶晶地流在米粢上,飘出浓腻的甜香味。

      “还在年节,吃份米粢吧,”她沉沉地看向他,意有所指道,“甜的,足以盖过所有的苦。”
      天机看向那份米粢,嘴里动了动,苦蒿饼的余苦还残留在嘴里。人对美味的东西会不自觉地生津,而他苦了一辈子从不知道口齿生津是什么滋味,却在看到这份米粢时口舌生津。

      夏轻染起身,目光从上而下深深地看了一眼天机,转身道:“我不会杀你,只是往后再也不要相见了。”

      天机的目光从米粢上移开,垂头盯着桌沿。苏汗心中百感交集,踟蹰一会儿低声道:“明日我叫人送您离开,保重。”
      说完他也起身离开,五人出了门,当门被关上的那刻天机的目光从桌沿移向紧闭的两扇门,久久不曾挪开。米粢的热气越来越薄时他回过头盯着看了一会儿才伸出颤抖的手将它端出来。
      有木箸和勺子,他没用,而是用瘦得皮包骨青筋暴突的手去抓。颤颤巍巍地送到嘴里,甫一入口便尝到一股甜腻,软糯粘腻,甜滋滋的,味道窜开,整个口腔都是甜味,慢慢浸进喉管,再到胃里,进而整个人都感觉到甜味,压过几十年苦蒿饼的苦。

      米粢的糯性使他的手粘在一起,试图张开,五指间扯出白色的粢线,他看着粢线愣了一下,随后舔起粢线来,舔完后又舔手指。烛光太刺眼,他闭上眼,没一会儿眼缝里流出两条晶莹的泪痕。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与甜腻相冲,口中的滋味宛如他这一生,苦涩主调,甜腻不及。
      他缓缓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炭火,佝偻的身格外凄苦,他伸手在炭火上烤了一会儿,暖融融的,口中还有甜苦相交,挺好的,他感觉到暖意,也尝到了甜味。

      于是,他提起衣袍前摆放进炭火里,烧红的炭瞬间点燃衣袍,明火肆虐,倾刻间吞噬整个人……

      夏轻染他们已走出厅外,听到嘈杂几人不禁回头,那间屋子已成火海,照亮整片夜空。夏轻染和苏汗下意识地想往里面冲,被百里弘深和赵行舟拉住,他们怔怔地看着那片火海最终闭上眼,两颊有水光划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0章 米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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