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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棋子 第三场血战 ...

  •   那段时间天机一睁眼便是荆棘丛生的灌木和密不透风的参天大树,一闭眼就是猿啸狐鸣,他这样过了很多年,如果不曾听到郭殳口中的锦绣山河,这样的清贫与孤寂倒也不那么绝望。可他听到了,这样的锦绣本是他能拥有的,却被世人逼得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苏汗震惊的同时心思也在转动,联想他所看到的事,一脸伤痛地问:“我引以为傲的玄坤身份只是你布下的棋子,那师弟呢?小师妹又是谁?”
      天机阴厉一笑,眼睛看向小窗口,幽幽地说:“她是许国王上,如今他俩正熬于战火,不管他们谁赢都能达到我要的目的。”

      “嘭”地一声,苏汗惊起,凳子应声倒地,他颤声问:“你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天机也站起来,脸上明明很慈祥的皱纹,里面却盛着血,戾声说:“我要这天下倾覆;我要这世人死绝;我要背叛胤朝的人自相残杀;我要所有人都尝到我尝过的苦果!即使如此都不能消我心中仇恨,你说我要做什么!”

      苏汗瞠目,盯着眼前狰狞的人发出疑惑,他真认识过他吗?他一步步地退,天机一步步地逼近,“我教你们三人治国之道你以为真的让你们治国平天下吗?我是让你们拥有同等的本事自相残杀,这样打起来才够解恨!你以为十余年前的混战平白无故就有吗,那是我要为将来布局,五国为什么会上当,还不是因为他们彼此芥蒂。我谋划了几十年,选了五枚棋子,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苏汗望着他近乎疯狂的面目颤巍地问,“……五个?我们不是才……三个?”

      天机得意一哼,看着脸色灰败的苏汗说:“世人对没应验的恶兆总是敬畏和害怕,有些东西即使不信,说得多了也由不得不信……”

      郭殳走后只剩天机一个人困在恨海里,他渡不了自己,只能越沉越溺,最终被恨意吞噬,开始布局。他走出心艮山,了解五国形势,孤苦无依的他没有办法复国,于是选择拉着所有人死。他利用讖言散布一些关于玄门的消息,让人们对这样一个神乎其神的门派崇敬生畏。

      于是那句“天下乱,玄门出;五侯灭,玄英立。”就这样问世。

      之后又挑起五国混战,尤其是雍国,雍国兵多将广,他怕最后雍国获胜,于是先削弱雍国实力。战争打到最后,五国都损失惨重,以失败结束。而混战的结束就是他投放棋子的开始。
      他用“牝鸡司晨”让许王对许如媚提防,却又让本就喜好农作的许如媚得到《百稼穑》而立下大功,许王哪怕最初不信到后面也不得不相信,为了祖宗基业只能忍痛压制她成长。而许如媚已醒智,越压制野心越疯长,最终酿出大祸,许氏亡国,夏轻染代之。

      他对夏王说长宁公主有改天换地之力,此话正中夏王下怀,他正为祖宗遗愿忧心,若长宁能完成遗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愿意。于是听信谶言为十年后的灭国做准备,十年不理政,民不聊生,他希望十年后有人打进来自己的将士百姓因为心寒而不抵抗,这样就能少些伤亡,甚至不惜亲手杀死自己儿子,也要为夏轻染谋取。

      而熙国,他给百里弘深种下统一才能解民苦的宏愿,暗示他十年后攻进已摇摇欲坠的夏国,届时夏轻染回国,他教授她的所有本事都会被她用来报仇复国,这样两国就会不死不休。夏王满心以为自己不理政百姓就不会拥他,十年后的战争或许就能少死些人。可是,这十年间死去的人不比战争少。

      “张谷仰的大公子谨慎多思,他年少成名,又顾全大局,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出手。可张巡不一样,他急需证明自己,他想站至世人目光之巅就会急切地要立不世之功。我给他身份,给他谋略,他必定会出手。你瞧,他出手了,若他胜,他会想要更多,若他败,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翻身,他不甘失败,会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东西,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苏汗身若筛糠,眼中泪花涟涟,失声问:“那我呢?师父怎么看待我这颗棋子?”
      天机深吸一口气,深沉的眼不知望向何处,沙哑地说:“百年前许国和虞国以下犯上,发动政变,我要他们的后代血债血偿。熙国和夏国这两个背主之后我恨不得喝他们的血,让他们两国自相残杀最好,结果他们却联盟了,胜负未定,他们始终逃不了。而你,苏家五公子,苏羊弓又德高望重,我需要一个让人信赖的人帮我撕开雍国秘辛,让他们父子兄弟互相残杀。所以才有了玄坤,不过最终让我失望了,赵行渊没去楼烦也没关系,反正结果都一样。”
      他用讖言折损雍国两位大将,虽没达到父子相杀的地步,但也削弱了雍国实力。

      “我和师弟师妹被你带上山,留下许如媚和百里弘深按你设定好的那样长大,”苏汗心肝俱颤,泣不成声,“你故意把我们和小师妹分开,目的为了让我俩掉以轻心,她好在暗处谋划。现在大战即起,天下逐鹿,我们皆以为自己是棋手,结果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们都死。外面是谁,你把我掳来是要杀了我吗?”

      天机转过身,叹口气说:“天快黑了,今夜一过,血枫关再无活物。百年前雍国没有全力攻胤,你不是背主之后也不像张巡那样急功近利,我带你出来是想留你一命。今晚过后,我们师徒再也没有瓜葛。”

      他的每个字都在锤打苏汗破碎的心,他目眦欲裂摇摇欲坠地上前拉他,沙哑地号叫:“你和楼烦结盟了!外面是楼烦人!你到底有多恨我们!”

      他快步冲向门口,猛力拍打门板,嚷叫着:“放我出去!快开门!放我出去!”
      门板被拍得哐哐作响,外面的人也不回应一句。

      “今夜过后我自会放你。”
      拍门无果,苏汗又转回来,朝他跪下泣道:“师父,我求你了,放我回去。你放过他们吧,关下还有百姓,这些人都是你的族人,他们何其无辜,百年间五国已死伤无数,难道真要灭族吗?”

      他哭得双眼通红,拉扯着天机的袖子,天机闻言将袖甩出,暴怒问:“我们安氏一族就该死吗!他们在想办法救民了,为什么就不给他们多点时间?我先祖们惨死,父王积郁而终,帝师空等一世,祖姑被碾成齑粉,谁来给过他们机会?”

      “天下兴亡皆苦百姓,朝代更迭他们不过是泥沙,又与当年的事有何关系?”天机走开,他膝行过去,“五国王室已受到惩罚,如果一定要有人偿命,我愿意代替,求你放过他们。”

      苏汗不停地磕头,泪水将那一小块地染湿,天机皱眉,敲了敲墙,外面的人听到开门入内,一个长相凶狠的楼烦兵将苏汗提起来欲绑,这时外面一阵异动,短兵相接的声音传来。

      里面的人皆望向外面,有几个雍军打了进来,其中一个见苏汗目光看过来连忙说:“我们十人奉殿下密令暗中保护公子,一路过来死了几个兄弟,苏公子,快跟我们走!”

      苏汗欣喜,连忙跑向门口,边跑边说:“不要管我,快去报信,一路去血枫关让裴将军迎敌,一路去镇上让百姓先逃,快走,呜……”
      屋里的楼烦人连忙过来捂苏汗的嘴,他挣扎着朝雍军挥手势,几个雍军怕不敌死在这里就没人报信了,于是边打边撤。

      屋内的楼烦兵凶狠地望向天机,他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没处理干净尾巴是他们没本事。他边捂苏汗边交代手下拦截,雍军逃出两个人,其他人断后。苏汗看到战斗的几人陆续倒下,心痛不已。

      逃出两个雍军报信,楼烦兵骂个不停,苏汗用楼烦话嘲道:“当了百余年的落水狗居然也敢肖想关内。”
      他的话激怒楼烦兵,捂他的人一脚过去,苏汗飞去一丈远,人还是晕的,拳脚便落在身上。天机冷眼旁观一阵才出声制止。

      苏汗满脸是血地吐出一口血,肿胀的眼望向天机却笑了出来,倔强道,“你为虎作伥,终有一日会自食其果,有了楼烦又能如何,他们世世代代皆是败兵,哪来的脸能杀光我们。”

      天机冷哼:“趁我现在还能留你少说两句,赵行舟去了邯城不会再回来了,他一死血枫关一破雍国何惧。许国、熙国正和虞国打得水深火热,胜下来的那方会迎接楼烦的铁蹄。”

      他以为苏汗会被吓到,谁知他却骄傲地扬起青肿的脸,一字一句道:“殿下会回来,他一定让楼烦人有来无回!五国可以自相残杀,但绝不允许外族侵略!”

      许是用尽力气说出这句话,话音刚落他昏死过去。

      夕阳染尽山河,当最后一片余晖收尽,镇上刚升起的炊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火焰。固若铁桶的血枫关在里应外合下没多久就被攻破,楼烦重骑兵在乜列图华和步六孤的带领下踏入关内。他们的大长弯刀穿过一具具身体,燹火在血枫关熊熊燃烧,比枫叶还要红,照亮了半边天空……

      裴翁粗糙苍老且青筯暴突的手捏紧长/枪/竖/插/在地,枪缨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到手背再掉进黄沙,头盔上的血顺着弧度往下落,因眉骨高突,大部分都落到眉毛上,蓄满之后再蜿蜒而下,随着皱纹和脸部肌理分成多股小流。

      周围是与他同样血迹斑斑的将士,他们勇敢无畏地冲向比他们还要粗壮的敌人。烈火中一个凶蛮壮硕的人走过来,他身穿盔甲,狰狞的脸哪怕镀上光晕也没有半分柔和,鹰视狼顾般地扫视周围惨状,络腮胡浓密虬乱更添几分残暴,行走间自带狂风暴雨,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士兵,橐橐走来犹如伥鬼入人间。

      裴翁看向乜列图华眼中怒火燃烧,牙齿用力一咬,提枪冲了上去……

      苏汗醒来时屋里只有他一个,脸上的血渍凝结成块,他搓了搓疼痛不止,门仍然关着,抱着试试的心态居然打开了,外面空无一人。
      他连忙往外跑,这座屋子较偏,好长一段距离后才看到其他房子,还没近前便已闻到冲鼻的血腥味。

      心里一沉,忍着颤抖的身一步一步靠近屋子,刚收进视线立马转头吐起来,不知多久没吃东西,连黄水都吐了出来。吐完后捂着嘴巴哑声哭起来。他不敢再去看身后的惨状,自责不已,明明通知了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没多余时间,边哭边起身,他要想办法联系赵行舟,还要潜回去报信。摸了摸身上,只有那枚狼牙安安静静地挂在脖子上。

      一路所行皆是炼狱,血水蜿蜒成河,在视线较好的空地仰望血枫关时,曾经迎风招展的旗帜此刻再也看不到,隐约透出些废墟残影。
      他以前喜欢站在练兵场看落日余晖洒向大营时的炫烂,此刻烁金般的晚霞也照不出关上半点色彩,黑压压的让人透不过气。

      他期望能有人逃出,所以专往被军队碾压过的路走,如果有人逃出来,楼烦一定会追击,也许他能找到他们。但又怕没有生还的人,他会再次落入虎口,于是一路留下狼牙印记,他心里莫名觉得,这个记号赵行舟认得出,并找得到他。

      行了几日后他终于看到新鲜的血液,有打斗就一定有敌我双方,于是快步奔跑。此时他已狼狈不堪,再不复半点清雅之姿,尽管腿脚一停下来就痛得打颤,他还是咬着牙奔跑。没过多久就有声音传来,他窃喜,找对了。

      前方一处空地裴愿正带着一大批老弱残兵和步六孤对战,楼烦皆是强兵强将,雍国这边队伍看着大,但有很多受伤的人以及一些百姓,应该是血枫镇逃出来的百姓。
      苏汗隐在树丛里观看一阵,裴愿也受了伤,士兵们能战的人又少,眼看越来越弱,他急得额冒冷汗。

      又倒下一批士兵和百姓后他再也呆不住了,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战场冲,刚跨出一步身后被人拉了一把,他倒退着跌进一个宽厚硬实的怀抱。头顶喷过来的温热气息令他一下子僵住了,这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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