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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菩萨 深闺女知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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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锴看到这尊菩萨就头痛,只有稍微有点敏锐的人都知道虞家九姑娘就是按王后标准养大的,虞家也一直为这做准备。结果临到头才知被耍了,吃了这个亏后虞娴的位置就尴尬了,王后做不成,其他人也不敢娶,毕竟没有哪个人不要命地敢娶王上不要的人,而且其家世明面上谁也不敢小瞧。
偏他是个倒霉的,王上把她封为公主,以妹妹的身份赐给他做夫人。这件“喜”事他是接也不行,不接更不行,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当她被风风光光地送进府里他就犯愁了,好好做夫妻吧,她是与王上牵扯的人,心里膈应。冷脸相待吧,她是公主,还是虞家九姑娘,更是王上赐婚,他位卑不敢。于是他把城蔚府劈出一座大院子将人放在这里,派了大量士兵和丫环来侍候保护,而他远远地躲着她。所以,尽管她嫁来快一年了,两人很少见面,井水不犯河水,就当养了尊菩萨。
他见许国攻势大,怕这尊菩萨损伤到时无法向虞家交差,刚刚让士兵通知她收拾东西,派人送她回睢城,这样不管他是攻是降都没了后顾之忧。
虞娴反身关门,稳步朝他走来,不急不燥道:“若我走了,大人准备怎么办?”
晋锴在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看了一眼后道:“先观看几日,实在不行就投降。许王我也听说过几句,她不像好杀之人,只要她放过百姓,不管是骂名还是就死我都无所谓。公主金枝玉叶,我一介城蔚也不敢休妻,若我死或投降,公主回去后自可明说,高嫁或贵娶前程无忧。”那张脸太过美丽,幸好他不是色令智昏之徒。
虞娴冷讽道:“大人打都没打就轻言投降和生死?数千士兵竟无一人是男儿么?”
晋锴的脸黑成炭,非常不悦这尊菩萨,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千金连杀鸡都没见过,哪懂什么战场,凭什么这么骂他们。于是挖苦道:“公主身娇肉贵,只需弹弹琴,画画画,闷了找点乐子,一堆的人甘愿给你当猴耍,深闺不见河边骨,自然没见过战争有多惨烈,百姓有多艰难。”
虞娴也不生气,而是走向他下首的一把椅子上端庄入座,平视前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将军搏杀图缓缓启唇:“城中有二十家米铺,贵时每石卖八九十到一百钱,贱时每石也要四五十钱,但在胤朝全盛时期,曾低至每石二十钱,可是在胤朝末年连年灾害和战争下,每石涨到几百甚至上千钱,十余年前的五国混战同样也要每石一两百钱。在极端的战争和天灾下,世家永远不会操心这些,自会有人将最好的米送至府上,我也从未体会过挨饿的滋味,但并不代表我不知苍天高黄土厚,稻粟桑麻四季无闲难奉妻儿。府门前的那家汤饼铺是大人手下死去士兵的寡母所开,大人和士兵经常去照顾生意或者帮帮忙,同样的我也去吃了很多回,洗过那里的碗。”
啪地一声,晋锴毫笔上的墨汁滴到正在批的本子上,他一脸震惊地盯着这个过份美丽以至世人都会忽略她脑子的女人,直到墨汁滴下才打断他的失神才醒过神来,收回不可置信的眼神,嘴唇翕动,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一介妇人,不懂打战,但如果是我,在兵力足够多的情况下一定会迅速出击,即使攻城难一点,有兵力作保障,要想拿下一城也不见得很难。若对方不出战,只虚张声势,定是有诈。”
一语点醒梦中人,晋锴霍地起身,关窍突然被打开一样,急忙走向她,问:“你是说许军也不敢进攻?”
虞娴看向他,道:“若是你,你敢攻城吗?”
晋锴思忖,随后茅塞顿开,激动不已,双手击掌道:“难怪她不急着攻城,或许她的士兵就是纸老虎,若我上当投降就是虞国的千古罪人。可是若误判,畹城覆灭,我如何对得起这里的百姓?”
“如果许王破城后残杀百姓那她就会失尽人心,虞国恨意交加只会还击得更厉害。若许国赢,大人一腔忠勇只会被对手敬重;要是虞国赢,大人虽死犹生,千古流芳。不管哪种结果总比大人轻言投降好,如此,生,留位;死,留名。”
晋锴倒吸一口凉气,他若活着,不管最后哪国赢,凭此战他都可以受到重用,他若死,凭此战竹简上总会有他寥寥数字。若他不战,虞国赢便会斥他不忠,许国赢也会嫌他不忠,即使投降也难得到重用,哪怕他是为百姓着想,可没人能相信。
他心里翻江倒海,为看不清战局也为这个女人的惊天之言。虞娴见他沉默起身与他对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盯得人心里发慌。
“我一介妇人,满口拙见,大人听听就好,毕竟深闺不见河边骨,大人能看在虞家的份上送我离开已是感激。”
她把那句话还给晋锴,刚走一步,停下了,宽大的袖子被人拉住,她顺着视线看去,晋锴一脸尴尬,眼神无措地支支吾吾:“……是是……我……口不……择言了。”
虞娴嗤笑一声:“大人掌管一城何来言失?你既送我离开,这份恩德我会记得,若你真不幸战死,看在我们曾为名义夫妻的份上,我会为你收殓。大人保重。”
她去扯袖子,可是怎么也扯不动,晋锴就那么拉着,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明知她生气,那句道歉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虞娴作罢,索性敝亮问:“不是你要送我离开么,大人想如何?”
晋锴嗫嚅道:“……公主……都说了战局,不如留下来……商,商议军情。”
关成扬高坐马背,身后是黑压压的方阵,凝望前方,踌躇满志。王上说对方怕,那就卯足劲攻城。今日他一定要拿下此城。
器械兵在盾兵的掩护下冲向城墙,云梯咚地一声搭在城墙,还没立稳,士兵就往上爬了。冲车也驶向城门,城墙上的箭雨铺天盖地地袭来,倒下的士兵立马被其他士兵接手,前扑后继地冲向死亡。
攻城槌一声大过一声,城门摇摇欲坠,许军齐喊号子,再次用力猛撞,这次却扑空了,紧闭的城门突然打开,门口站满了人,晋锴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寒甲,手中长/枪寒芒闪烁,如鹰视狼顾地瞪向门口。
扑空的士兵还没站起,箭雨就朝他们射了过来,最前面的士兵成了箭靶,血像洪水一样瞬间冲出来。与此同时,云梯那边也传来惨叫,墙上的士兵除了射箭还有投石以及猛火油,爬在最前面的士兵如流星般坠落。
关成扬敛神,驾马带着士兵冲向战场,晋锴也带着人冲了出来,两军如两股洪水交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远远看去,似两根藤蔓绞杀,壮观又震憾。
侯庵来报,夏轻染一惊,晋锴不是怕吗,怎么会出城迎战?她立马出帐,罗皓光和海余等人跟上。
城门前的战场不远,到达战场后夏轻染见城墙上有一名女子站立,她一袭紫衣,墨发被风拂动,纤细的身躯在一群壮硕的士兵中尤显突兀。城下便是惨烈的战况,关成扬对战晋锴,两人交手几十招过后关成扬落了下风。阿璃纵身扑上去,换下关成扬。
罗皓光和海余也各自带着自己的士兵冲了上去,许军的士兵明显多过畹城,虞娴紧张地观望。夏轻染望向手持长/枪的人,从他与阿璃的对招中看出此人难以对付,明明不敢应战,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她看向城墙,虞娴恰好也看向她,两人相隔甚远,彼此的视线却穿过千军万马交汇,同时皆心神一震,在厮杀中嗅到同类的气息。
花枕风在她旁边,看了看城墙上的女子,道:“王上,我把她射下来。”话音刚落,花枕雪递上大弓。
听雪和闻意两人弃了软剑手拿大刀早已冲向战场。
夏轻染伸手止住她,收回震憾的眼神,“不必,她若能影响战局,留着以后或许用得上。”
许军后冲上来的虽然是些新兵,但胜在人数多,晋锴明显慌了,再加上这些新兵之前只是观战,终于轮到自己,反而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个毫无惧意,只管往上冲。尤其是那些女兵,她们大多来自最底层的妇人,翻身全靠此战。
没一会儿,晋锴吃不消了,畹城士兵也手忙脚乱起来,虞娴一看赶紧让身旁士兵鸣金收兵。晋锴听到撤令,大吼一声,长/枪猛扫出去,阿璃闪身退开,他调转马头,振臂高呼带着畹城士兵迅速退进城门。
守城士兵立马关门,来不及进去的为他们断后,直到城门紧闭,畹城留在外面的士兵也全都倒下。关成扬吐出一口混着血的口水,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夏轻染回到营帐,拿出舆图,畹城妙就妙在她没有其他的山险或河流进去,要想入城,只能从城门打进去。
她本想兵多压阵让晋锴害怕而不费吹灰之力进城,现在看来,有人看出来了。但她没多少时间了,百里弘深那里等不了,下阿城那里也等不了,还有从武城出发的辎重队也有可能出了岔子,只要进入畹城,后面的城池便高枕无忧,然后直入睢城,迫使冷冶回都,百里弘深得救,熙危得解,她才能有底气与虞国,确切地说与张巡谈判,这个天下不能再打了。
可是,畹城进不去,代表她必须推翻她之前想保全所有人的想法,这里必须要有一场硬战,不然谁也不会听她这个目前势弱的人的话。
关成扬和罗皓光等人看着沉默的她不知所以,海余边走进来边擦着盔甲上的血心痛地说道:“女兵死了百余,活下来的虽没表现出害怕,但双眼迷茫,我让会识字的人给她们讲讲武娘娘和十二女将们的故事,好让她们定定心。”
夏轻染眸色一黯,问关成扬:“你那里还能再调人过来吗?”
关成扬摇头道:“不行,再少人恐怕对方会发现,届时那边也急攻起来,我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她收回刚刚的想法,一言不发地盯着舆图。众人对视一眼,不敢打断她的沉思。
虞娴下了城楼刚好看到晋锴满身的血骑马过来,她一惊,随后侃道:“我观大人英勇无俦,怎么会这么狼狈?”
晋锴冷哼一声,“全是溅到别人的。”
她胸脯明显起伏一下,像是松了口气,随后跨上马与晋锴同行往回走,“我观许军阵型大多不齐,好像彼此不熟练,我猜这些人没上过战场,又或许他们甚至连训练都是匆匆完成。”
晋锴吃惊,不禁提高音量:“你的意思他们全是新兵?”
“不知道,如果依今日情形,畹城或许能守住。王上他们在东边战场,只要这里守住,熙国或许可图。”
“那要是守不住?”
“战局瞬息万变,真到那步我们只能选择最少的伤亡。”
晋锴附和地点点头,侧目一瞧,风扬发丝,在她冷静沉着的脸旁飘动,她没有半分不安彷徨也没志在必得的无知傲气,更多的是像一颗定心丸,只要站在那里就给了他莫名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