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为一人守一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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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落星城。
修士们有条不紊地准备着阵法，随着预定的献祭时间越来越接近，退出落星城的修士就越多。
神降只喜祭品本身。
闲杂人等退避。
待专人将万能器送入阵法后，其他所有人都要离去。
许多修士都提前到落星城外围，在器修造出来的临时帐篷中小憩。
天边层层云卷聚集。
时间临近，神降仪式的重头戏到了，妙音推着笼子来了。
笼子里是发呆的万能器。
负责外围守城的修士，检验过身份后，放他们进去。
只听见笼子滚过粗粝地面的声音。
妙音推着笼子，听见外围修士的议论。
“真够狠心的，从小带大的徒弟。”
“这种事情多了去了。”
妙音垂眸，沉默将笼子越推越深入落星城。
过城门、闭城门、进阵法。
偌大的落星城内，空无一人，只有提早备好的阵法，散发着幽寒的冷光。
妙音像被光刺了下眼睛。
下一瞬，妙音马上掐诀，解开笼子上的束缚锁链，而后她把顾我见搀扶出来。
昨夜，她没有给球球补服定神丹。
定神丹的解药，她也提前给球球喂过了。
到现在，顾我见的状态好了很多，身体有了力气，人也恢复了正常的神智。
他以为师母要把自己送入阵法，于是不解，“师母？”
妙音推他往后城门的方向去，“球球，你快逃，还有时间，能逃多远逃多远。”
顾我见反应过来，反抓住妙音的手，“师母，我走了你怎么办？”
妙音煽动投票，又出尔反尔，势必收到各大宗门的问责和反噬。
妙音一味推他，“你跑你的，我自有办法。”
恰在此时，落星城的天空张开一条空间裂缝。像是邪神睁开的一只眼睛。
祝言的天赋【空间跃迁】。
荼毗就从里面摔了出来。
时间卡得刚刚好。
荼毗拔剑要刺妙音，却见顾我见挡在妙音身前，“荼荼，师母想放我走。”
荼毗闻言，看了眼被刻意破坏的锁链，再看一脸难堪的妙音，三人沉默片刻。
一切尽在不言中。
荼毗收起剑，牵起顾我见的手，“跟我走。”
走了两步，荼毗发现牵不动。
顾我见停在原地，“荼荼，我们就这么抛下师母，修真界……他们都不会放过她的。”
荼毗回身看着他，小狗的眼里有真诚的祈求。
顾我见还在劝：“我们带师母一起吧。”
他敏感地感觉到荼毗的失望，继续说：“师母对我有恩，这一次，我报完恩，再不亏欠。”
只要安顿好师母，他就回来找荼荼，这一次他会鼓起勇气，哪怕和全世界对抗，他也会荼毗携手一起。
荼荼虽然生气，但一直没有放弃他。
他不会再退缩了。
荼毗看了他，好半晌没说话。
有些话，甚至不必问。
选择就已经提前作出了。
荼毗以为自己看了他很久，其实时间只过去了很短的一小会。
顾我见感到，她牵住自己的手，紧了一下，而后很轻地松开了。
荼毗：“这里的阵法，已经被我们改造过。等会我启动，传送阵会带你们到万里之外，你们尽快找地方躲起来。”
她的话信息量很大，但危急关头，顾我见和妙音都迅速接受了。
顾我见：“那你呢？”
荼毗吞咽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他，
她精心备的逃跑法阵只能容纳两人。
荼毗：“我先守……一会跟上。”
顾我见焦急道：“我先带师母过去。荼荼，我一会儿回来接你。我一定会很快很快。”
荼毗：“好。”
荼毗也没有告诉他，如此庞大的阵法，改一部分为传送阵，传送一次后，就会失效。
他回不来。
顾我见不知怎地，人都已经在牵着妙音走向法阵，直觉仍旧不放心。
他从衣衫里摸出戴在胸口的项链，项坠是兔子印章，他有点委屈又庆幸。
还好在极无涧石窟里，印章藏在他的衣衫下。荼毗没看见，也就没毁掉。
好在印章没有毁。
顾我见无比庆幸地想。
他用食指敲了敲兔子印章，“荼荼。我会来接你的，敲十下，还记得吗？”
荼毗的视线在兔子印章上停留了好一会。
她翘起嘴角道：“好。”
原来善意的谎言，也没什么不好。她想。
本来就是要如此的。
本来她们计划留到最后的【硕果】，就是顾我见。
只是和她的原计划不同，是顾我见和妙音一起逃走，她没有时间同小狗体体面面地道别了。
只是计划出了一点小差错，没关系的。
这是他的选择，她会尊重。
荼毗催促：“进阵法吧。”
顾我见带着妙音一同进到指定的位置。
荼毗掐诀启动阵法。
能传送万里的大阵，启动需要一点时间。但这只是第一步。
到了那边，还有接续的阵法、藏身的假身份牌、灵石、换颜丹，必要的东西，她都提前备好了。
九玄答应过她，无论事成事败，都会帮助顾我见藏起来，不被神发现。
算万无一失了。
阵法光芒盛放。
顾我见和妙音的身影相并肩，在光芒中一点点黯淡。
“球球。”
荼毗最后再叫了一次顾我见。
万分紧急关头，顾我见还是抬眼看来，“嗯？荼荼？”
荼毗笑起来。粲然风华绽开，在落星城的尘烟里，很耀眼。
“球球，对不起。”
我爱你。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都忘记了。”顾我见还不好意思，他摇了摇兔子印章，“荼荼，等我！”
欠师母的，他已还清。
以后，就让他坚定地……一直一直只爱着她。
荼毗目送他们的身影，化光，化尘，化烟，缓缓升空而去。
而落星城外围驻扎的修士们，也意识到不对劲，“还没到时间，阵法怎会提前亮了？”
“有情况，进去看看。”
修士们大批进城后，很快发现万能器和梵音宗主都失踪，笼子被破坏，只有一个人影，守在落星城门边。
是慕尘宗冯虚峰主，谢道藏。
有阵修立刻反应过来，“他们用传送阵逃跑了！快追！”
他刚要飞出去，就被无形的结界拦住。
是谢道藏铁了心要拦他们，给万能器留出足够的逃跑时间。
“谢道藏，你疯了吗？这是欺神！”
“谢道藏，回头是岸，现在去追，还误不了事！”
谢道藏不说话，谢道藏祭出了天级法宝——九衢尘卷。
三丈画卷开，多姿多彩，但在巨大的城门前，显得无比渺小。
画灵月一肩，听见主人很轻的声音。
“九玄教了我，如何把我这一身因果，付与你。”
月一肩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九衢尘卷选择谢道藏为主，从来不是因为法宝的喜好，而是为了画卷自己。
这三丈画卷，生于主神鸿钧之手，生性贪婪，最贪这世间万象、百般因果。
而谢道藏身上，因果遍布。因为祝言的上万次轮回，祝言上万次地用【时空溯回】去救她。
这么纷杂的因果，包含痛苦执着，这是九衢尘卷广纳百川尘世的天然升级材料。因此画灵……才会天然亲近谢道藏。而在请宝仙会上，弃万能器顾我见于不顾。
荼毗继续说：“九玄说，给你因果，我可以烧命入神劫境。”
可以多拖一会，她恹恹地想。
荼毗念动九玄教她的咒诀，九衢尘卷立刻受到致命吸引。
月一肩面露痴迷，
“将你一身因果，予我。”
“好。”荼毗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有任何遗憾，只剩下释然。
月一肩从痴迷因果中清醒，“主人……”
荼毗拍拍她的头，“我已经不是你的主人了。”
“忙完了，就回落仙湖，回井里，青龙肯定在等你了。”
月一肩说不出的难过。得到升级材料，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九衢尘卷，再帮助了自己的前主人最后一次。
三丈画卷延长、伸展、扩大，直到把整座落星城，都囊括其中。
画卷以千里长河铺展，撑开了一片专属于谢道藏的盛世领域。
领域技，展开。
“和风万华镜，终式。”
很久以后，连初入门的幼童，都会讲述那场守城大战。
和风万华镜的剑招，加上天级法宝浮世画卷的领域。
那是超美的领域技，与极强剑招的完美结合。
只可惜，血把天空都映红了。
他们的恩师也会教导他们：
“为一人，守一城，这种傻事不能做。”
“你们年纪小，也不能早恋！”
*
神界。
敬神吉日，吉时已至。
九玄恭敬万分，恭送主神神降前去。
鸿钧：“阿音见了我，不知会高兴还是生气。”
九玄腹诽：估计生气吧。可不是嘛，妙音那女修和你一样疯。不过，你也没命见了。
……
主神神降，祭品却不见了。
鸿钧重伤，神力溃散，祂发力重聚神力，并暗暗下了决定，要碾死这帮胆敢欺骗祂的蝼蚁！
而这时，祂感应不到祂的神格了……
虚空之中，祂最信任的从神九玄，捉住祂的神格，放入了自己的身体。而属于主神的神力，也受到吸引，朝着九玄而去。
消失前，鸿钧听到九玄的声音。
“永别了，吾敬爱的……【前主神】。”
……
前主神鸿钧消逝，他所选择的【果实】，正在落星城外与荼毗对战。
神主逝去。
六颗【果实】当场爆.炸死亡。
而在那之前，他们早就用各种天赋技能，往荼毗身上丢了个够。附带其他修士的群攻。
祝言在落星城外围相应，混在修士群里，攻击修士，让他们自乱阵脚。但敌人太多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修士们的群情激奋里，有一片绿叶落在荼毗头顶，叶灵带来了外围祝言的传讯。
“应该不会错，九玄给的消息，这届，只剩你们俩了……”
【诸神的野游】，只剩下果实谢道藏、果实顾我见。
荼毗还在战，衣服被烧坏，月一肩就从画卷里取了披风给她。
荼毗身披黑色镶红边披风，猎猎风声中，举剑而战。
战到剑断了，就用刀，用手，用一切可用之物。
守城到伤痕累累。
守到她无力再守。
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
一人守一城。
她做到了。
荼毗撑着断剑，半跪在地。
思绪缓慢地转。
全都安排好了。
她爱一个人，便会把他纳入她生命的所有计划中。即便，那个计划里，她是死掉的。
时间卡好、阵法、万里传送。
到了那边，还有接续的阵法、藏身的假身份牌、灵石、换颜丹，必要的东西，她都提前备好了。
对，还有什么。她有点想不动了。呼吸在耳边回响，吃力、缓慢又沉重。
主神神降失败。
没有意外。
九玄赢了。
那顾我见安全了。万无一失。
她还有漏掉的吗？
应该没有了。
万里之外，顾我见：“师母，你拿着身份牌先走，等安全了，我和荼荼就联系你。”
妙音望着他，眼神充满怜惜和悲哀。
他不懂阵法，妙音懂。
与“宋今禾”相伴的日子里，她学过许多大阵、咒法。
妙音：“这个阵法，只能用一次。”
顾我见尝试掐诀，“回不去……”
怎么会，回不去。
妙音拉住他的手臂，潸然泪下，“球球我们走吧。球球，她留下来断后是为了我们，不要辜负她的一片用心……”
顾我见愣住了。
“师母，你在骗我，我再试试……我再试试……”
少年的尾音带上哭腔。一次次地掐诀。
妙音眼眸潮润，凄然道：“球球，我对你的心，你难道还不懂吗……”
……
应该没有漏掉了。
荼毗的思绪变得涣散，开始想到上辈子。
她很早就想过，遇到一个很爱的人，这个人，要么很纯，要么很强。
她会反复考验他，再付出自己全部的爱。
她爱一个人，把对方纳入她人生的计划。
但是，她不会强求。
她只想教爱人变得很好。
所有能教的，能给的，能让他更好面对的方法，她都教过了。
即便没有了她，爱人依然可以从容地面对这个世界。活得很好、活得更好。
所以，她已经没有遗憾了。
只可惜了剑。
断剑之时，
不弃用仅剩的力量，化出的彩带，缠绕着剑主和早已断裂的黑剑。
去另一个世界，她们要一起。
不弃那孩子，是如此单纯地奢望着。
是她对不起剑灵。
荼毗低头，温柔地望着到最后还陪着她的断剑。
剑穗上挂着一颗圆形的印章。印章上刻着“球球”。
她的手颤抖着，触上印章，而后弯曲手指，轻轻敲击。
……
顾我见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颗兔子印章。
“还有印章，还有印章，荼荼会叫我的，她会叫我过去的……”
妙音望着他疯魔的模样，血泪盈襟，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师姐说的没错，她后悔了。悔之晚矣。
未曾珍惜的真心，是求不回来的。
……
落星城外。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敲到第九下时，荼毗微微扬起嘴角。
然后她捏碎了那块圆圆的……没有棱角的印章。
逃走吧，球球。
乌青色的云被风扯走，发白的天空，落下轻飘飘的棉絮。
下雪了。
怪不得，这么冷。
荼毗仰首，雪花落进她清凌凌的眼里。
最后一丝光亮，在她眼中随雪花融化。
……
“敲十下，还记得吗？”
印章碎了。
撑着断剑的身躯，轰然倒向黄沙。
风动碎玉。黄沙里搀着血粒子。
荼毗倒下去时，怀里掉出一朵干枯的山茶，花瓣碎了，被风一吹四散。
万里之外，顾我见紧握的兔子印章，相应碎裂。
顾我见满面错愕。
他的小兔子，再也敲不了了。
呆立在残阵里的顾我见，听见了很短的播报。
“本届野游，顾我见成为【硕果】。”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为一人守一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