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果与生长痛》乌津一

2、第一个谎 我以为不会

　　《涩果与生长痛》
　　乌津一/文
　　晋江文学城独家

　　我会忘记你，在某个台风天。

　　*

　　季夏向来伴随着潮热和水汽，台风登陆，雨季来临，南江市发布暴雨预警。

　　我和陈濯就相遇在这样一个台风天。

　　那天全市大面积停电，偏逢近七日最高温，家里闷热难耐，外面又风雨欲来。我翻箱倒柜半天也没找到一把扇子，只能拿最薄的习题册扇风。

　　说来也巧，表姐表妹一年到头来不到我家两次，今年来的唯一一次还碰上停电。她两横七竖八地躺在我的床上，我嫌热，不想跟她们挤一块儿，于是盘腿坐在椅子上。

　　电停了，午饭也没了着落。妈妈怕我们饿，来房间问“谁愿意出门买个西瓜回来”。我一贯是最懒的一个，那天破天荒接了句“我愿意”。

　　出门前我低头看了眼身上宽大的背心短裤，多少有点包袱，脚尖转个方向就走到了衣柜前。

　　我盯着那条挂着的白裙子看了很久。

　　裙子买回来得有两周了，我拿它当宝贝，不舍得把它叠起来和其他衣服放一块儿，生怕压出皱。而夏天实在太热，我不想出门，也就没机会穿它。

　　我当时和鬼迷心窍了没区别，满脑子都是“今天必须要穿一回”。

　　我也就这么做了。

　　姐姐热得有气无力，躺在床上看着我：“符宁，等会儿可能要下雨，你穿白裙子会弄脏的。”

　　我将裙子往身上套，拉上侧边拉链：“我会在下雨前回来的。”

　　她不再搭腔，在床上躺成了个“大”字型。

　　我怕麻烦，并且坚信自己会在下雨前赶回家，所以出门时没有带伞。

　　楼道里光线昏暗，我一步跨两个台阶，三两下下了楼。

　　黑压压的天看得人心烦，风裹着空气中的余温，吹在身上不那么凉快，但比家里好得多。

　　我路过街边反光玻璃会忍不住多瞧两眼，看见裙子随着我的步伐摆动时，嘴角的笑都压不下来。

　　天气恶劣，街上没什么人，水果店的老板娘站在门口吹风，看见我时亲切道：“符宁，来买水果呀？”

　　我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提了提裙摆，老板娘注意到我动作，立马说：“这裙子好看呀，新买的？”

　　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背都挺直了些。

　　“阿姨，您帮我挑个西瓜吧，大一点的，不要籽。”

　　老板娘应了声好，转头在西瓜堆里左敲敲右敲敲，最后挑了个大的抱起来，扭头对我说：“你去冰柜里挑个雪糕吃，阿姨送你，这停电呀，不吃也化完了，浪费喽。”

　　我咧开嘴笑，高兴地应了声好，当下唯一的想法就是：我要在这儿吃完再回去，不然妈妈会问我为什么不给表姐表妹买雪糕。

　　我才不要给她们买。

　　我不喜欢她们。

　　冰柜在店里面，门口有两层台阶，我跨了一步，看见白色裙摆后又收回来，右手做作地牵起裙子，腰板儿挺直，昂首挺胸地跨过台阶。

　　我不知道自己在表演什么。

　　这场幼稚的模仿赛没有对手也没有观众。

　　就在我低头认真挑雪糕的时候，门口的雨棚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我顿时一个激灵，猛地转头看向外面。

　　我发誓我才出门四分钟。

　　这雨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它不应该先掀几道黑云过来，再滚两道轰隆隆的雷，接着落几滴雨吓我一下，等我跑到家楼下再稀里哗啦下下来吗。

　　老板娘把西瓜套进袋子里，探头看一眼街道：“下大雨喽，符宁呀，你带伞了没啊？”

　　我看着豆大的雨点争相砸下来，水泥地面一点一点斑驳成深灰色，空气中独属于雨水的潮腥气味蔓延至我鼻尖，一阵风刮过来，并不凉快，我却打了个寒颤，回话：“没有，我以为还要一会儿才会下。”

　　老板娘哦哟一声：“我这儿也没伞了，都被他们拿走了，你着不着急回去啊？着急的话我给你妈打电话，不着急就在这玩会儿。”

　　我拉开冰柜门，拿了支巧克力味的可爱多，“不着急，我等雨小点再回去。”

　　这场突然的暴雨声势浩大，整个街道都淹没在雨雾中，路过的车辆半点不减速，溅起的水花飞了两三米。

　　老板娘和我一起站在店门口，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个水果摊。她手机的音量极大，在看心灵鸡汤视频，我边啃雪糕边发呆，觉得她看的视频像在洗脑。

　　我看见斜对面有个撑着伞的人影，隔着条四米宽的马路和细密成线的雨珠，我看不大清楚，视线只停留了两秒就挪开。

　　倒霉蛋。

　　跟我一样。

　　下这么大雨还出门。

　　我又啃了口雪糕，这次口感不太对，我垂眸看，发现包装纸被我咬掉一块儿。

　　这是可爱多唯一的缺点——不能一次性撕完所有包装。

　　我把撕下来的纸丢进垃圾桶，再抬眼时，一个黑色伞檐闯入我视线，紧接着是一只握着伞柄的手，手背上青色筋脉明显。

　　我喜欢修长好看的手，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咔哒一声，伞被收起来，那只手垂下去，我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眼。

　　那是我和陈濯第一次见面。

　　如果有时光机，我一定会回到这天，打断我的双腿，让我没法出门买西瓜，这样就不会闹下一出被人记了好几年的笑话。

　　和他对视上的瞬间，我感觉到有温热液体从鼻孔中流出，人中发痒，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一片红。

　　鼻血下坠的形状和雨滴如出一辙，落在白裙上，我惊呼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反应是仰头，防止它再次攻击我的新裙子。

　　我知道自己一定很狼狈，于是仓促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掏纸巾，但今天穿的裙子根本没有口袋。

　　老板娘指着我笑出声，说小符宁到了青春期，看见帅哥未免太激动。

　　“给你，别仰头。”

　　雨水汹汹，陈濯声音含笑。

　　我尴尬不已，所有雨水好像都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浑身湿腻，头皮发麻。

　　我快速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连谢谢都忘了说，没吃完的雪糕被我匆忙扔掉，着实有点可惜。

　　陈濯将伞放在店门口的地上，跨上台阶，从我身旁经过。

　　“阿姨，帮我挑个西瓜，小点的，切盒。”

　　老板娘应一声，又在西瓜上敲来敲去。

　　我将纸巾堵进鼻子里，对着裙子上的那抹红皱眉。

　　很烦。

　　我绝对会挨骂。

　　但是烦躁的空隙里，我还悄悄侧眼打量了一下陈濯，他恰好转身，余光瞥见我的眼神，扬了扬唇。

　　那绝不是个温良的微笑。

　　我嘲笑别人但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的时候就这么笑。

　　但我并没有因此把陈濯归入坏人或讨厌鬼的行列。

　　因为我很肤浅。

　　因为他很帅。

　　我听见老板娘问他吃不吃雪糕，让他自己去冰柜里挑。

　　他也没客气，真就去拿了个。

　　老板娘又喊我，声音里还带着笑：“符宁，你刚刚那个没吃完吧？再拿一个，吃了降降火。”

　　我是有些羞赧的，但很没出息地败在雪糕面前。

　　雨声仍旧轰烈，我还站在那个位置，吃着同样的雪糕，陈濯则靠在老板娘先前站的地方。

　　我脑子里没来由地想起偶像剧的发展：男主角接下来应该应该注意到女主没有带伞，然后温柔绅士地问女主角需不需要送她回家，女主害羞点头，两个人在雨中伞下渐生情愫，从此三天两头眉来眼去勾勾搭搭。

　　我有些想笑，吃完最后一口脆筒，刚想偷偷看他一眼，雨中忽然传来一声“符宁”。

　　姐姐撑着把伞，啪唧一下打散了我的幻想。

　　“让你带伞你不带，回不去了吧。”姐姐上来就是数落，看见我鼻子里的纸巾时愣了一下，“你流鼻血了？”

　　我抿着唇点头，冲她眨眨眼睛，好像在说：对啊对啊，快别说我了，我够可怜了。

　　“真服了你了，西瓜买了吗？”

　　我扭头抱起套在袋子里的西瓜，沉甸甸的，“买了，”然后对老板娘说：“阿姨我走啦，我姐姐来接我了。”

　　“走吧走吧，慢点啊。”

　　我钻进姐姐的伞下，两个人站在底下还是有些挤的，雨斜着飘，没走两步我胳膊和裙子就湿了。

　　我低头看，裙摆上的那滴鼻血已经干涸，颜色比先前更深更暗，侧面裙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了水污，暗色斑点在鼻血的对比下不那么显眼。

　　雨没有下小的架势，马路两旁积水很深。

　　我忽然回头，在模糊不清的雨水中寻找陈濯身影，却只看见他背影。

　　撑着伞，拎着西瓜，和我们背道而行。

　　我那时候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他了吧。

　　可惜。

　　还不知道他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