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月》永磁电机

37、金银花（二） 杯口赫然印

　　再温柔平和宁静的落雨，也有把人浸透的威力。 ——林清玄

　　饶峥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挪开眼神：“缪辞姐，我可以拒绝吗？”
　　尾音一落，他就迫不及待地低下头，不敢去看程缪辞的眼睛。
　　紧接着，饶峥就听见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心中顿时警铃大响，“我不是——”

　　“把头抬起来。”
　　程缪辞捋了下额头的碎发，将杯子里剩余的水一饮而尽，问：“方便告诉我理由吗？”
　　饶峥看向她，眼里充满愧疚与不安：“我知道去你店里会更轻松自在，可我还是想自己出去闯一闯，尽管在你看来这有些自不量力，不识好歹……”
　　声音越说越小。

　　此时此刻，看着饶峥一副即将要哭出来的表情，程缪辞心中莫名想笑，“你真是——”
　　程缪辞直接被气笑了，忍不住轻斥对方：“不想去就不想去，畏畏缩缩的干什么？你不去，我难不成还能用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去店里不成？别一拒绝别人就想着低头，逃避视线，你这样去做暑假工免不了遭人欺负，白长那么高的个了……”

　　饶峥不可思议地抬头：“你不生气？”
　　程缪辞无语：“气个鬼，我要因为这么一点事就生气，那做销售这么些年早就浑身都是结节了。”
　　“那你们店里的模特——”饶峥欲言又止。
　　“重新招就是了。”
　　程缪辞把杯子递了过去，“帮我洗一下放回去，我先去洗漱。”

　　“好的。”
　　饶峥没有犹豫，接住玻璃杯，放下衣服，就往厨房走，拧开洗水池的开关，低下头——
　　透明玻璃杯的杯口赫然印着一道浅色的唇印。

　　杯口的唇印十分轻薄，却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上面不规则的唇纹，长短交错，深浅不一。
　　他盯着杯口看了一会儿，缓慢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大脑不仅一片空白，耳朵仿佛也被堵上了棉花。
　　动不了，听不见。

　　饶峥握紧玻璃杯，凭着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先大脑一步，靠近了玻璃杯，准确来说是靠近了那个唇印。
　　心底的渴望被勾出，随着距离逐渐缩短，饶峥放轻了呼吸，脑海中名为“冷静”的弦直接崩断，他贴了上去，完完全全地将玻璃杯上的唇印覆在自己的嘴唇之下。
　　凉意抵达唇瓣的那一刻，饶峥瞬间从头麻到脚，杯壁残留的水珠被嘴唇抿住，细细摩擦，顺着唇瓣滑进口腔。

　　咔哒——
　　饶峥浑身一颤，连忙把杯子塞到龙头下面，脸、脖颈再到手臂，无一不染上一层绯色，热度暴涨。
　　听到程缪辞的脚步声，饶峥更加心虚，恨不得把头埋进洗水池，借此逃开她的视线。

　　“洗杯子洗这么久？”
　　程缪辞走近，注意到饶峥过于红艳的脸颊，好奇道，“这还不是最热的时候，你的脸怎么就热成这样了？额头也红了……”
　　她调侃道：“都红成龙虾了，你刚才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饶峥沉默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橱柜，忐忑地看了程缪辞一眼：“我——”
　　舌尖残留的甜味，此刻如同藤蔓一样牢牢锁住了他的口腔，不允许出声。

　　程缪辞的视线落在饶峥脸上，平平无奇的一眼，却叫青年跟被热水烫着似的，撒开腿就跑了。
　　“……”
　　看着青年慌乱的背影，程缪辞怔了怔，她开的玩笑有那么吓人吗？

　　晚上九点半，程缪辞刚躺上床准备追剧，亲妈的语音电话就蹦了出来。
　　程缪辞拿着手机，磨蹭了近一分钟才按下接听键：“妈，很晚了诶。”
　　“你不是还没睡吗？”
　　崔丽英把音量调高，“就在昨天，跟我们住同一条街的钱阿姨，她们家女儿二十九比你大两岁人家都订婚了。”
　　程缪辞就知道，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没什么好事。

　　“哦，然后呢，我们要给红包吗？”
　　崔丽英把手机换到另一边：“程缪辞，你别给我装傻，钱阿姨的女儿嫁的是个拆迁户，男方爸爸还是做生意的，钱阿姨的闺女钱跟他对象是在健身房认识的，你不也报了健身房，怎么就没找到？”
　　“额……”程缪辞一脸黑线，“妈，你这也太强词夺理了。”

　　“你比钱阿姨闺女高，又比她好看，但凡你花点心思在你的终身大事上，你不早结婚了，还能拖到现在？”
　　崔丽英在电话里苦口婆心，誓要人给劝回正道上，“人到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趁年轻早结婚早生孩子，我也能帮你多带几年孩子，所以你就不要排斥相亲……”
　　隔着一道墙，程缪辞听见浴室有响动，就打算出去看看，人刚走到门口，电话那头的声音就传来一道抓狂的叫声，与此同时——

　　浴室的声音瞬间就消失了。

　　程缪辞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安抚起母亲：“妈，大晚上的你就别再说这些事了，至于相亲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的，你早点休息。”
　　“我真是要被你气死！”
　　崔丽英二话不说掐断了电话。

　　程缪辞只觉得心累，难道不结婚不相亲就真的是个异类吗？
　　她转过身，重新爬回床躺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花板上刻着茉莉花图案的方形吸顶灯，回想起之前重新装修卧室的时候，崔丽英就十分反对这个有图案的吸顶灯。
　　“一个灯而已，随便买个灯泡不就行了，搞那么复杂还要找花纹图案，弄得花里胡哨，灯一开什么又都看不见，浪费三四百，何必呢？”
　　程缪辞把头埋到枕头底下，是啊……不过一个灯而已。

　　随便应付、将就一下，只要能照明就行，亲妈说的没错，但她就是不愿意，不想将就，哪怕只是一个灯泡，她也不要将就。
　　饶峥站在走廊中间，犹豫着要不要去敲程缪辞的门，他刚刚听到了房里传出了崔阿姨的声音，听着像是动怒了，脚步才迈出去一步，他就退回了原地。
　　他有什么资格去敲门？明明不久前才做出亵渎程缪辞的事，他哪来的脸？
　　饶峥一直在走廊站着，直到看见对面的房间熄了灯，才回房间。

　　——
　　第二天，程缪辞刚洗漱好，饶峥就带着热腾腾的早餐晨跑回来了。
　　程缪辞主动接过饶峥手里的早餐：“考完试了，就该好好休息补补觉。”
　　饶峥搓了下手背，走在程缪辞后面，“我不累，早点起来跑步反而更有精神。”
　　程缪回头看了他一眼，揶揄道：“果然是个年轻人，年轻力壮的，力气多大没处撒。”

　　“你也很年轻。”饶峥张嘴就接了上去。
　　程缪辞放下早餐，偏头看着饶峥，哪怕她已经站上了一个台阶，可与饶峥的身高差依旧差了一截，再想到两人的年纪，顿时就很不服气。
　　“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哪里不舒服吗？”
　　饶峥走上前，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却被程缪辞一把推了回去。

　　“别动。”
　　程缪辞胳膊一抬，搭在饶峥的肩膀上，运动后上涨的体温还没完全退散，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的掌心。
　　“你——”
　　程缪辞倏地撤回手，抬头看他。

　　天气渐热，饶峥跑完步的热度还没降下去，额头上仍覆着一层汗珠，晶亮晶亮的。
　　眉毛下更是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目光灼灼。

　　“先吃早点。”
　　程缪辞退缩了，先一步移开目光。
　　“小心——”
　　一只强壮有劲的胳膊突然横亘在程缪辞与饭桌中间，手臂凸起青筋一直延续到手背，零散的汗珠挂落在麦色的皮肤上，浓重高温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项间，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饶峥及时接住了掉落的豆浆，胸膛不可避免地撞上了程缪辞的后背，两人都顿在原地，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饶峥。”程缪辞打破尴尬，“你往后退一点。”

　　“对、对不起。”
　　饶峥闹了个脸红，拿着豆浆退一边。
　　他低头看着程缪辞，注视着对方的侧脸，乌黑柔顺的头发被扎成一束低马尾，露出清晰细腻的轮廓。

　　程缪辞察觉到青年的出神，不由得睨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吃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淡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茉莉香，清晨的阳光闯入客厅，干净的地板上倒映着两道不远不近的身影。

　　饶峥嗅到熟悉的香味，心跳陡然加速，偷看人家还被逮个正着，神色顿时慌乱起来：“……缪辞姐，你晚上想吃百合莲子汤吗？”
　　程缪辞：“我晚上有事不回来吃。”
　　饶峥脸色微变：“好，我知道了。”

　　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冻住了。
　　程缪辞顿了顿。
　　“我去上班了。”
　　饶峥忙道：“我和你一起下楼。”

　　程缪辞随意应付了两口，拿起包就出门。
　　饶峥把豆浆、玉米装进书包里，换好鞋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电梯门刚合拢，饶峥就迫不及待的把书包里的早餐掏了出来。

　　“缪辞姐，你喜欢的豆浆和玉米。”
　　程缪辞扭头看着青年手里的豆浆跟玉米，心中五味杂陈：“何必呢？”
　　她明明拒绝了他，为什么还是要锲而不舍的追上来。

　　饶峥屏住呼吸，缓缓道：“我让你感觉到讨厌了吗？”
　　程缪辞抬头，看见了一双真挚明亮的眼睛，就像七月盛夏里的太阳，灼热，避无可避。

　　饶峥的眼睛是程缪辞见过最好看的桃花眼，眼型标准，大小合适，只需浅浅地扬起一个弧度，就能勾得人眼花缭乱。
　　饶峥的手仍停在半空中。

　　程缪辞拿走了青年左手的豆浆，说：“我给你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