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缘起》钥姊

6、前夜

　　演出前三天，季锦瑟的状态越来越差。
　　她开始出现幻听——即使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中，也能隐约听到琴声，那旋律陌生又熟悉，像是《广陵散》的变调，但更加阴郁哀伤。更可怕的是，她偶尔会在镜中看到另一个人的倒影：一个身着唐装、发髻高挽的女子，用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她。
　　莫弦几乎每天都来找她，带来各种奇怪的草药和符咒，说是能暂时压制琴的影响。他似乎真的精通这些超自然的事物，季锦瑟甚至怀疑他除了钢琴专业外，是否还秘密修习了什么古老的法术。
　　"这是安息香，"演出前两天的晚上，莫弦在琴房将一个香囊挂在"锦瑟"琴的龙龈上，"能安抚躁动的灵体。"
　　季锦瑟看着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这几天的相处让她对这个神秘的"守音人"有了新的认识——他表面冷漠，实则比任何人都认真负责，为了控制"锦瑟"琴的影响，他几乎废寝忘食。
　　"为什么这么帮我？"季锦瑟突然问道，"按理说，我和这把琴对你的家族是个威胁。"
　　莫弦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整香囊的位置。"职责所在。"他简短地回答。
　　"仅此而已？"
　　莫弦转过身，烛光在他的眼中跳动。"还因为……"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认为季婉清的仇恨不该由你来承担。你不是她，尽管灵魂中有她的碎片。"
　　季锦瑟心头一暖。这几周来，她第一次感到有人真正理解她的处境。
　　"谢谢你。"她轻声说。
　　莫弦点点头，迅速转移了话题："明天彩排，我会在台下观察能量波动。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弹《广陵散》，那是触发点。"
　　"节目单上没有《广陵散》。"
　　"但琴可能会诱导你。"莫弦严肃地说，"李慕白就是在正式曲目结束后，被琴控制着即兴演奏《广陵散》才出事的。"
　　季锦瑟感到一阵寒意。"我会注意的。"
　　莫弦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对翠绿的玉坠。"演出时戴着这个，能形成保护屏障。"
　　玉坠触手冰凉，季锦瑟注意到上面刻着精细的符文。"这是什么文字？"
　　"守音人的秘文，意思是'音障'。"莫弦帮她戴上其中一个，"我戴另一个，这样我们之间会有共鸣，如果一方有危险，另一方能感知到。"
　　他的手指擦过季锦瑟的后颈，触感冰凉却让她耳根发热。这种奇妙的连接感让她既安心又莫名紧张。
　　"莫弦，"她突然问道，"如果封印失败会怎样？"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莫弦最终诚实回答："最坏的情况，季婉清的灵体会完全占据你的身体，而'锦瑟'琴的力量会失控，造成无法预知的后果。"
　　"比如？"
　　"历史上类似的事件，有的导致整个村庄的人陷入疯狂，有的引发自然灾害..."莫弦深吸一口气，"李慕白事件只是小规模的爆发，因为当时琴的力量还不算太强。现在经过三十年的休眠，它积蓄了更多能量。"
　　季锦瑟握紧了玉坠，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那我们只能成功。"
　　"是的。"莫弦的声音坚定起来，"明天彩排后，我会教你一些基本的防护咒语。月全食当晚，我们必须万无一失。"
　　他们又检查了一遍流程和应急方案，直到深夜才分开。回宿舍的路上，季锦瑟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尽管知道前方危险重重，但有了莫弦的帮助，她不再那么恐惧了。
　　宿舍里，林小雨已经睡了。季锦瑟轻手轻脚地将"锦瑟"琴放在床头，然后去洗漱。当她擦着脸从浴室出来时，惊讶地发现琴竟然自己移动了位置——现在它横放在她的枕头上，像是有人特意摆在那里等她弹奏。
　　季锦瑟警觉地环顾四周，宿舍里只有林小雨均匀的呼吸声。她小心地靠近古琴，发现七根琴弦微微发亮，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不，"她低声说，"今晚不弹。"
　　她伸手想把琴移开，但就在触碰琴身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季锦瑟眼前一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庭院中。月光如水，梅香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又是那个梦。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锦瑟转身，看到季婉清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她身着华丽的宫廷乐师服饰，面容与季锦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和哀愁。
　　"这是哪里？"季锦瑟问道，惊讶地发现自己这次能说话了。
　　"大明宫，梨园。"季婉清的声音如琴音般清澈，"天宝十四年，上元夜。"
　　季锦瑟心头一震——这是安史之乱爆发的前夜，也是季婉清生命最后一年。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季婉清缓步走近，她的裙裾拂过落梅，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让你明白真相。"她指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看。"
　　季锦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透过雕花窗棂，能看到唐玄宗正在设宴款待群臣。席间，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将军格外显眼——安禄山。
　　"那个叛贼，今晚还在接受陛下的赏赐。"季婉清的声音中充满恨意，"而明天，他就会起兵造反，让大唐陷入战火。"
　　场景突然变换，季锦瑟眼前出现了逃难的队伍——皇家车驾在风雪中艰难西行，护卫的士兵神情沮丧，宫女太监们狼狈不堪。这是马嵬坡兵变的情景。
　　"看那里。"季婉清指向队伍前方。
　　季锦瑟看到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正在指挥士兵包围杨国忠的车驾。那将军面容狰狞，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史朝义，"季婉清的声音因仇恨而颤抖，"他杀了杨国忠，逼死杨贵妃，还纵兵劫掠随行宫人……"
　　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更加血腥。季锦瑟看到季婉清抱着她的五十弦瑟冲向史朝义，用瑟身猛击他的头部。史朝义大怒，拔剑刺穿了季婉清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瑟弦……
　　"我死不瞑目。"季婉清的声音在季锦瑟耳边响起，"我的恨，我的怨，都融入了这把瑟。后世重制为琴，就是为了完成我未竟的复仇！"
　　季锦瑟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趴在宿舍的书桌上，额头全是冷汗。窗外，东方已经泛白。她抬头看向床铺——"锦瑟"琴好好地放在琴囊里，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
　　但她的手中，却紧紧握着一片干枯的梅花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