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的他》Oxa1is

66、开始 翌日，宿

　　翌日，宿醉带来的钝痛让太阳穴突突直跳，屠滟难受地翻过身，脸颊重新陷进枕头时，动作却骤然僵住。

　　不对，这不是她的床！

　　宿醉的后劲还缠着神经，本能的警觉已先一步苏醒。屠滟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入目的画面和残存的眩晕狠狠撞在一起，让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这里......她还在做梦吗？

　　不，不对。

　　虽然书桌的品牌、窗帘的布料样式、乃至床上的玩偶摆放位置都被完美复刻，但屠滟清晰地知道这里并不是她曾经温暖的房间。

　　她伸手捞起枕边的胡萝卜抱枕，内胆过分蓬松，布料崭新挺括，完全没有常年搂抱留下的凹陷与温软。这果然不是她的东西，应该是登堂入室过一次的某人照着记忆订做的复制品。

　　宿醉带来的脑雾彻底散去，屠滟的记忆开始归位。她不是醉酒后就断片的体质，昨夜与阮秋分开后的每个画面，都在脑中一帧帧清晰地倒带重现。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般，过了半晌，屠滟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暖烘烘的地板上，低低吐出三个字：“真变态。”

　　推开房门，屠滟的脚步在门口顿住，视线直直撞进一双熬红的眼睛里。

　　丁也端坐在餐桌前，面前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油脂似的光。他坐姿端正得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肩线绷得笔直，只有搭在桌面上的手背青筋微微突起。

　　？

　　他这副过分放低的姿态，倒让屠滟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成了那个闯入别人领地、正准备兴师问罪的冒犯者。

　　“早。”屠滟将准备好的质问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打了个哈欠，面色如常地朝丁也招呼。

　　这过于平静的开场让丁也有些措手不及，只怔怔地“啊”了一声。

　　“虽然和我的房间很像，但我作为当事人必须要指出几点来。”屠滟自顾自地拉开丁也对面的椅子坐下，看起来一本正经，“我房间的墙可没这么整洁干净，小时候在墙面上胡乱涂鸦的花纹，你怎么没记下来？”

　　“抱歉，我没太注意到。”丁也怔了怔，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可对话的走向却又诡异地自然。他下意识去寻她的眼睛，却在对方眸底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揶揄笑意，紧绷的心弦这才微微一松，“你不觉得生气吗？”

　　“既然你觉得我看到这些会生气，”屠滟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为什么还要带我来？”

　　丁也的指尖在桌沿收紧了一瞬。

　　“隐瞒和欺骗的苦果，我已经尝够了。”丁也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垂着眼，声音低沉，“《罪与罚》里说‘秘密不会腐烂，它只会扎根，在暗处生长成你再也无法控制的东西。坦白，是为自己松绑。’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当初没能对你坦诚。对不起，这句道歉，欠了你十年。”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那个房间，那些荒唐卑劣的复刻，还有我心里所有见不得光的念头，现在都摊开在你面前了。你有权力愤怒、鄙夷，甚至转身就走……”

　　“谁说我要走了？”

　　眼前的人肩膀放松，眉梢半挑，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道在丁教授心里，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丁也无措为自己失言辩解，一向冷静自持的人少见地从脖子一路涨红到耳尖，纯情得无所适从，连眼尾都微微泛起湿意。

　　屠滟逗了人顿时觉得解气多了。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自顾自灌下大半杯，一饮而尽后神色随之变得郑重：“丁也，我们把过去放一放吧。”

　　“现在，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的帮助。”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母亲的案子，你应该有所耳闻。十年前的悬案，她被大火活生生烧死，凶手至今道遥法外。”

　　提起母亲的惨案，屠滟的眉心不自觉地蹙紧，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而我，是案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证人……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在现场？！”丁也心随着屠滟的话语猛地一沉。

　　他反复翻阅过卷宗，里面从未提及火灾现场还有第三个人的痕迹。一阵迟来的后怕攥住了他的心脏，看向屠滟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钝痛。

　　“这是案件未公开的涉密部分。”屠滟握住水杯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发白，“我当时因为吸入过多浓烟导致窒息昏迷。在医院醒来后，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封锁了那段记忆。这些年来，我尝试过很多专业的心理干预，记忆确实有碎片化的复苏，但治疗过程……太痛苦了。”

　　“我的心理医生曾告诉我，治疗结果的不理想是因为我无法做到完全交付信任。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让我在催眠治疗中极度抗拒，这种抗拒不仅无法恢复记忆，甚至可能会对我的大脑产生更为严重的二次伤害，所以治疗只能叫停。”

　　“但昨晚在那个房间里，我睡得很好。”她转头望向那扇门，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平静，“没有噩梦，没有恐惧，也没有惊醒。我想……大概率是因为你复刻的环境让我潜意识感到了熟悉和安全。”

　　她转回视线，目光坚定地落在他脸上：“阮秋姐告诉我，你不仅精通犯罪心理，在心理疏导方面也颇有建树。丁也，我很难去相信别人，但我愿意相信你。所以，帮帮我......请帮我找回那天的记忆，请帮我抓住杀害妈妈的凶手！”

　　丁也并没有立刻回应屠滟。

　　私心里，他抗拒将她重新推入痛苦的记忆深渊，也更清楚强制唤醒记忆可能带给她的风险。可他比谁都明白，那个曾经温馨美满的家，和母亲惨烈的离去，是她心中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们都体会过失去至亲的痛楚，本质相通。

　　“好。”沉默许久，丁也终于开口应下，“等我先向马局汇报一声。”

　　“马局？”屠滟微微怔愣。她并不清楚马局和丁也已为她母亲的案子开始了行动。

　　丁也转身走进书房，门敞开着，没有避讳她的意思。他通话的声音从房间内清晰地传出来，平静而专业地向马局陈述着案件重启与心理介入的必要性。

　　当他抱着一沓厚厚的卷宗走出书房时，看见屠滟坐在原地，已是泪流满面。

　　在丁也的记忆中，屠滟仅有两次眼泪。一次是十年前得知被他欺骗的瞬间，一次就是现在。他慌乱放下文件抽出纸巾，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踌躇。

　　屠滟抬起泪眼望向他：“丁也，谢谢你。”

　　他屈腿蹲在她身前将纸巾递上，视线向上却不敢直视那双通红的眼眸。丁也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停停，我们一定会抓住‘他’的。”

　　屠滟垂着头将目光定在对方不容置疑的坚定神情里，旋即点了点头，眼泪随着动作直直砸下来，落在丁也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那我们今天可以开始吗？”

　　丁也摇摇头，没有接受这个略显急切的提议。

　　“今天不行。”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专业性的审慎，“一是你的情绪还未调节好，急迫、悲伤等情绪在治疗中都存在高度的风险。二是主卧并不适合直接进行治疗。那个房间确实让你感到安全，但‘安全’和‘适合治疗’是两回事。它复刻的是你过去的生活环境，会同时唤醒太多混杂的记忆和情感。所以，我更倾向在一个类似‘干净白板’的地方进行。”

　　他侧身，示意性地望向书房的方向。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安全基地效应’，是指当你知道绝对安全的存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时，反而更有勇气面对眼前的困难。目前主卧的房间对你来说现在就像‘安全屋’，那一墙之隔的书房便是它的‘前哨站’。”

　　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语气缓和：“只要你知道那个房间在那里，庇护感就会辐射过来。这种可控感本身，就能降低潜意识在治疗中的抗拒。但前提是，书房需要先准备好。”

　　“给我一点时间整理。”丁也声音里是平实的承诺，“也等你真的准备好时，我们就可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