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的他》Oxa1is

51、特殊者幻觉 丁也的

　　丁也的报道打破了网安小分队的清闲。

　　清晨，网安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报案人黄文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像是要把整栋楼震塌。

　　屠滟放下手里的速溶咖啡，连口三明治都没来得及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动作。她皱了皱眉，目光扫过一旁正慢条斯理整理办公桌的丁也，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指：“你，跟我来。”

　　笔录室里，丁也自然而然地接过记录工作。他翻开记录册，指尖轻轻一挑，笔盖“咔嗒”一声弹开，随即抬眸看向屠滟，眉梢微扬，示意自己已就位。

　　屠滟没多废话，直接进入状态，声音冷静而平稳：“黄先生，你今天来报案，是因为遭遇了网络诈骗？”

　　黄文华点头如捣蒜，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脸颊凹皱，皮肤蜡黄，活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油纸。

　　他抓了抓油腻的头发，重重叹了口气：“我就是个普通的高中老师，每天早六晚十，累得跟狗一样，工资扣完五险二金每个月到手不到九千。我老婆生完孩子就辞职了，全家就靠我这点工资撑着。现在物价这么高，奶粉、尿不湿、医疗学杂，哪样不要钱？为了给孩子更好地生活，我连烟都戒了，但还是不够花！”

　　屠滟没打断他的抱怨，任由他发泄情绪。丁也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寥寥几行字就把关键信息提炼得清清楚楚。

　　黄文华搓了搓脸，继续道：“我是个拿死工资的人，现在教育行业管得严，私下补课根本不敢想，一旦被抓，处分是小，工作都有可能保不住。可家里过得实在是紧巴巴，我只能另寻他法挣钱，在网上看了很多挣钱的信息，认识了一个叫唐钢的人。”

　　屠滟眼神微凝，唐钢？这名字莫名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他告诉我现在政府大力支持助农经济，因为他和市局某领导关系密切，所以有些内部的风声。政府开发了一个叫‘搜宝’的金融软件，目前暂未对外公开，仅允许一些‘有关系’的人参与，这个项目风险极低，收益极高，稳赚不赔。他投资了30万，才半年收益就翻了三倍多。“黄文华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起先是不信的，但他给我发了他的效益界面，30万的本金，108万的收益余额，看得我实在是眼红。见我还犹豫不定，唐钢直接借给我十万试水，说就当给我这个教书匠发福利，赔了算他的，挣了算我的。”

　　“最开始的确挣了，十万本金两个月就翻倍，我还了他十万，还白白得了十万。“他的眼神亮得惊人，随即又黯淡下去，“尝到了甜头，我对‘搜宝’这个软件深信不疑，只觉得是自己撞了大运，于是脑袋一热背着老婆将房产抵押贷了款，一股脑地全投了进去。”

　　“我日日夜夜像发了狂似的盯着软件界面，连自己的教书育人的本职工作都忘了，只盼望着能一夜暴富。“黄文华懊悔地垂下头，“刚开始时还能看见收益，后来数字越来越小，最后某一天开始大幅度亏损。我去找了唐钢，他告诉我这是正常的浮动，让我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后高位撤资。”

　　“我真是信了他的邪！没过多久‘搜宝’突然爆雷，投入进去的全部资金打了水漂，我想再联系唐钢，却发现他已经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遭到了网络诈骗！”

　　“我现在已经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银行天天打电话催还贷，但我根本拿不出钱，征信彻底黑了。催债的电话甚至打去学校，校领导多次找我谈话，现在更是直接将我停课。我实在没脸回家再见妻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警察同志，求你们帮帮我！一定要帮帮我！”话到情急时，黄文华突然从椅子上滑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瓷砖地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屠滟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扶起，拧着眉问：“黄老师，你一共投入了多少钱？”

　　“六百万！”黄文华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屠滟，这个数字让审讯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滞。他似乎看穿了警察的疑惑，声音嘶哑地解释：“抵押给银行的那套房子是我父母留下来的，虽然老破，但地理位置极好，周围配套设施齐全，所以银行给贷了五百万。”

　　“二十万是我们家的存款。”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喉结滚动了几下：“还有八十万是......是向学生家长借的。”

　　正是这笔借款彻底毁了他的职业生涯。作为特级教师，家长们对他无比信任，连借条都没要。如今校门口高悬着艳红的横幅，曾经尊敬的眼光变成了鄙夷，黄文华觉得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跳楼的心都生出了，但想起家中妻儿，踏出一半的脚又收了回来。

　　丁也是个没什么同理心的心理学家。能年纪轻轻获得成就坐上教授的位置，某种程度上来讲，正因为他本身就像一款极度理智的产品。共情缺失，做不到感同身受，大脑自动开启理智且客观模式，以冷漠的姿态审视着一切，也更加敏锐地洞悉黄文华话语中的漏洞。

　　从心理学来讲，黄文华的心理状态是教科书般的赌徒认知偏差，说他真的没考虑将蛋放进一个兜里的风险吗？未必，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他被“特殊者幻觉”彻底支配，想要赌一个逆天改命，大脑便自动过滤了所有警告信号，将初期那笔白得的十万无限放大，构建出一个自我欺骗的闭环。

　　不过很可惜，量身定制的骗局给了他当头一棒，告诉他：醒醒吧，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愚蠢的普通人。

　　所以，当他跪在笔录室地砖上时，崩溃的不是财富的流失，而是那个我注定不凡的幻象。

　　丁也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镜片后的目光泛着冷：“黄老师，你家人知道你进行这项投资的事吗？”

　　黄文华的手指突然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他不敢看丁也，只是慌乱地避开视线：“没、没有......我妻子她对这些金融理财一窍不通，而且孩子还小，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担惊受怕。”

　　丁也没对黄文华的回答作出反应，只是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

　　黄文华不自觉地往屠滟的方向挪了挪椅子，喉结上下滚动：“警察同志，这个......这个和案子有关系吗？”

　　屠滟适时接过话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黄老师，方便给我们看一下你说的‘搜宝’软件吗？我们需要确认一些细节。”

　　“看不了了！”黄文华双手在空中无措地比划着，“那天凌晨三点多，我睡不着想看看收益，结果一打开就变成404页面了！我试了所有办法都打不开！”

　　“那之前有截屏保存过软件界面吗？”屠滟的语气依然平稳。

　　“有的有的！”黄文华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频频误触屏幕。在翻找相册的过程中，屠滟敏锐地注意到屏幕上快速闪过的照片。

　　相册中频繁出现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占据了黄文华相册大半空间。有对着镜头吐舌头的俏皮自拍，有在咖啡厅的摆拍，还有几张黄文华的脸几乎贴在那女孩的脸颊上，两人之间明显越过了亲密距离。

　　黄文华下意识侧过身子，用肩膀挡住屏幕，欲盖弥彰地解释：“这、这是我远房表妹.....”

　　屠滟的目光在黄文华渗出汗珠的额头和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秒，她没有继续追问这个明显存在问题的说辞，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吗？黄老师和你表妹的关系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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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文华手机相册里存了不少“搜宝”软件的截图。软件界面做得煞有介事，“乡村振兴重点项目”几个大字标红标粗悬挂在首页，下方有模有样地附了份伪造的红头文件，江宁市农业农村局的公章鲜红欲滴，乍一看竟真有几分官方文件的庄重感。

　　做完笔录、登记完线索，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下午两点。屠滟的胃里传来一阵抗议的闷响，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忙碌这一上午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送走喋喋不休的黄文华后，她少见的外泄疲态，肩膀垮下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拖着脚步往回走。

　　胡洁嘴里咬着塑料勺子，面前的盒饭只被挖出一个小角，两只手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得飞起。见屠滟推门进来，她慌忙把勺子“啪”地吐回饭盒，含糊不清地嚷道：“屠队！我刚在内网筛查了唐钢的信息，全国同名同姓的太多了，光江宁就有五百多个，根本没法锁定目标！”

　　屠滟解开自己的盒饭包装，意外发现饭菜居然还冒着热气，没多想地掰开一次性筷子：“你先好好吃饭，下午有大把的时间工作。再说唐钢这名字，搞不好就是个假身份。”

　　胡洁灌了口水把饭咽下去，反应过来挠挠头：“也对，既然是预谋诈骗怎么可能会将真实姓名告诉黄文华。”

　　屠滟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状似随意地停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丁教授呢？”

　　“噢。”胡洁夹了块冷掉的鸡肉往嘴里塞，“丁教授刚才特意帮你把饭加热了，自己那份还没打开呢，电话就响了，应该是去外面接电话了吧。”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丁也握着发烫的手机走进，眉心微皱，显然电话那头的内容并不简单。他的视线钉在屠滟脸上，声音严肃：“你电话一直打不通，所以苹果给我打来电话求助，她说......她的丈夫留了封遗书失踪了。”

　　“停......屠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黄文华供述的诈骗犯唐钢很可能就是苹果的丈夫唐金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