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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不耻下问 苹果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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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的话让屠滟陷入长时间的恍惚。
记不得是怎么回到的家,屠滟先去看了服药昏睡的父亲。抚过父亲苍白的发鬓,屠滟的心口更加难受。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能单手把她举过肩头的男人,已经瘦得能摸到凸起的骨节了。
替父亲掖好被角,屠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套被前业主改造过的小二居,硬生生隔出了三间逼仄的卧室。屠滟买下后没动格局,直接把采光较好的次卧安排给了杨阿姨,毕竟要照顾病人,总得让人住得舒坦些。她自己则搬进了最小的那间,十平米的空间仅能塞下一张单人床、一扇衣柜。
狭小的卧室像个密不透风的盒子。每当屠滟仰面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发灰的墙面时,总会不真实地觉得那年在火场里自己已经死去,而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缕被现实囚禁的游魂。
到底当初是怎么从火场逃出来的?
在屠滟破碎的记忆中,只残留着零星的片段:她蜷缩在书柜角落啜泣,焦煳的气味灼烧着鼻腔,烈焰吞噬整栋房屋。恍惚间,几道扭曲的人影在火光中闪过,就像被热浪蒸腾变形的鬼魅。
屠滟努力地想看清那几人的面孔,但火势太大,她拼尽全力看不清楚。
“快走!停停快走!”母亲急切的声音在屠滟的耳际不断放大。
她向前扑去迫切地想要抓住母亲,她想说:不!我不走!我要带着妈妈一起离开!
但不论屠滟如何挣扎,母亲的身影在浓烟中越来越远,她惊恐地在大火中找寻,火舌却毫不留情地舔舐上她的皮肤,恶笑着要将她吞卷入腹。
“妈妈!我好痛!”
从梦境猛然抽离,屠滟大口大口喘着气。空气像是被抽了真空,每一口都像含着碎玻璃,将喉咙划破得七零八碎,,仿佛已经尝到喉咙上涌的血腥味。
真的好痛。
那点可笑的坚强在灰暗的房间里碎得干干净净。屠滟蜷缩着身子,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扭曲成一团,眼泪毫无意识地流不停,她无意识地呢喃,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母亲,声音无助又脆弱。
床头柜上,一家三口的合照笑得灿烂。谁又能想到,这样明亮的笑容,最终会被命运泼墨成一片焦黑?
她下意识地抓过相框按在胸口,金属边角硌得心口生疼也没松手。直到相片玻璃染上体温,抽噎才逐渐变成平稳的呼吸,她像攥着救命稻草般再度昏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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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大学,会议室。
讲台上,演讲者正手舞足蹈地挥洒着唾沫星子,丝毫不顾最前排学者的死活。他从犯罪心理突然跳转到国际政治,又毫无过渡地扯到后现代主义,活像匹脱缰的野马,在学术草原上横冲直撞,踩踏过无数听众茫然的脑细胞。
丁也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会。签字笔在他指间有节奏地旋转,呈在面前的会议本干净得像是能映出天花板晃眼的灯光。
往日这种毫无营养的会议他素来不参加,即使被哄着来了也是签个到拍拍屁股就走。可今天他却反常地坐了整整两小时,连姿势都没变过。
少见丁也出神的模样,柯芥不禁诧异地多看了几眼。
当他不知多少次偷瞄过去时,丁也突然掀起眼皮看了回去,像一把尖刀似的精准剜在他蠢蠢欲动的八卦神经上。
柯芥搔搔鼻尖,大着胆子主动凑近:“看你一直发呆,遇到啥难事了?”
丁也微微偏头斜睨过去,眉心蹙起一道几不可察的褶皱。他停顿了几秒,忽然摘下金丝眼镜,指腹重重碾过酸涩的鼻梁,语气颇为无措:“欺骗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原谅自己?”
昨日散场后,他刻意放慢脚步试着再度求和,却只换来对方果断避开的视线,连一句敷衍的“再见”都不肯施舍给他。丁也整夜盯着天花板辗转反侧,拿出手机搜了一晚上的道歉教程,却越看越迷糊,实在是束手无策,连求和都找不到切口。
柯芥平日总在吹嘘自己是情感大师,丁也向来不甚在意。可此刻鬼使神差的,那些夸夸其谈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抱着微妙的机会,问题抛出了口。
“哈?”柯芥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然真的得到回应。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他立刻正了正歪斜的领带,摆出学术研讨的架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从认知神经科学角度来说,欺骗会在对方大脑中形成特殊的情绪记忆痕迹。当受骗者再次面对欺骗者时,前扣带回皮层会持续激活,自动触发防御机制,生理本能产生排斥反应。”
“不过欺骗这事可大可小。孩子对父母撒个谎,恋人之间善意的隐瞒,亲人隐瞒病情......这些只要好好沟通,大多能化解。但要是谋财害命那种——”柯芥夸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就自求多福吧。”
“所以,你说的欺骗是哪一种?”
丁也垂眸沉思片刻:“不算小,但也没到谋财害命的程度。”
柯芥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盯着丁也那张俊脸突然瞪大眼睛:“等等!你该不会是欺骗了哪个姑娘的感情吧?”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我就知道!长得帅的果然都靠不住!”
丁也白他一眼,显然对自己病急乱求医的失智求问感到懊恼:“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柯芥缩着肩膀,笑得有些犯贱:“我完全想象不到这个世界竟然会有人让你露出一副苦恼模样,还真是好奇她是何方神圣。”
“你昨天已经见到过她了。”丁也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和屠滟的关系本就无需隐瞒,再说以柯芥的敏锐,迟早会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何不从一开始说清楚?
信息给得如此浅显易懂,柯芥福至心灵,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你说的该不会是......屠队长?”
见丁也没有否认,柯芥顿时来劲了:“我就说昨天你俩不对劲,师妹还说是我胡思乱想!屠队昨日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唯独对你......有些冷淡,我的第六感果然没错!”
“我们高中就认识了。”柯芥聒噪的动静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丁也的声音也有些倦,“有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没向她坦白。后来......发生了意外,再没机会解释。昨天重逢,她还在生气。”
柯芥夸张地捂住胸口:“你伤了屠队长的心?完了完了,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后山挖个坑将自己......”话没说完就在丁也的死亡凝视下讪讪改口,“咳,开个玩笑不要那么凶嘛。要我说,既然是因为误会——”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烈女怕缠郎。你主动去找她,把当年没有坦白的原因说清楚。我相信以屠队的为人,肯定会给你解释的机会。”
丁也没再接话,仿佛是在认真考虑着柯芥建议的可行度。
想起昨日市局总总,柯芥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我还有个事忘了问你,昨天马局长说的案件重启是什么意思?什么案子能拖十年还没结?”
丁也掀开笔帽,笔尖定在白净的纸面上方,片刻洇出一道浓墨。
昨日马局长单独叫住他,提到了十年前江宁市悬而未定的大火案,也就是屠滟母亲的案子。
马立杨当时眉头紧锁:“屠律师是江宁市出了名刚正不阿的精英律师,她当年遇害一事引发社会震动,舆论持续发酵,全市上下几百万双眼睛都在关注此案进展。但犯罪现场被精心布置的大火彻底破坏,凶手显然经过周密策划,连周边监控的死角都计算在内,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线索。这起案件至今未能侦破,成为压在市局心头的一块大石。”
“我去翻过她的案宗,发现她遇害前正在经手一起敏感案件。我们高度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报复性犯罪,但缺乏直接证据。”他将燃尽的香烟掐灭,抬头直视丁也,“小屠作为受害者家属,我们有责任和义务还她一个公道。小丁,你在犯罪心理分析方面的造诣有目共睹,局里希望你能协助我们重启这起案件的调查。”
他递给丁也一份未盖章的文件:“这是草拟的借调文件,还未正式过党组会。等正式文件下达时,会同步抄送你们学校人事处,你可以提前做准备。”
“我明白。”丁也记得自己当时回答得很干脆,“我会尽快来报道。”尽快抓住真凶,还她母亲一个真相。
“屠滟作为家属需要回避。”马立杨压低声音,“前期调查还请你保密。”
柯芥小跑着赶来时,只捕捉到马局长的一点儿尾音。云里雾里也不好明问,只得藏在心里等一个机会再问。
丁也将他蠢蠢欲动的手按下,淡淡道:“暂时保密。”
柯芥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用了就丢弃的抹布,哀怨地瞟着丁也线条锋利的侧脸,从鼻子里哼出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噢。”
台上演讲的人终于显露出收尾的迹象,丁也合上笔记本,随手捞起手机。既然已经浪费了两个小时,索性给自己放个假,也不急着离开。
手机界面干净得近乎寡淡,除了必要的办公软件,简直像台刚拆封的新机。他漫不经心地划拉着聊天软件,清理那些无关紧要的未读红标,直到指尖停在和苹果的对话框。
这个十年如一日沉默的聊天窗口,记录着他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的问候,比工资到账还要准时。
“有屠滟的消息吗?”
消息旁的已读标记显眼地亮着,却永远得不到回复。
丁也悄然摩挲着手机边缘。他和苹果似乎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他留着这个窗口,是盼着哪天能收到屠滟的蛛丝马迹;而她不删好友,何尝不是有同样的期待?
又到十五号,这次他敲下:“她回来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上方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下一秒,苹果破天荒地回了个微笑表情。
嘴角上扬的黄豆人让丁也微微一愣。
他记得屠滟以前说过,在网络世界里,微笑是饱含深意的一种表情,可以代表无语,可以代表讥讽,还可以代表阴阳。
所以她是在告诉他,不用你告知我,我已经联系上她了!
真好,他真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