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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的家 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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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的风裹挟着和煦,光影透过绿植厚叶洒在行走奔波的人身上,斑驳的光点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为他们拂去片刻的疲惫。
丁也在大多数人还穿着短袖的时候,已经早早套上了外套。他比一般人更怕冷,尤其是转学前因为过劳生了一场大病后,这种对寒冷的敏感愈发明显。那件寡淡的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松,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他站在街角等待时,身形瘦削得像一棵细瘦的树苗,清风吹过,外套轻轻晃动,肩线松松垮垮地垂下来,衬得他更加单薄。
“小也。”屠滟从他身后钻出,拍拍他的肩,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抱歉久等了,方才遇到一位老奶奶丢了东西,我帮她找了一会儿,所以耽搁了时间。”
“没事。”许是这几天的梦太过荒唐,丁也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她,他的视线扫过她光洁的小腿,一怔,随即快速移开视线。
“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我爸爸今天准备了很多好吃的菜。”屠滟带着丁也往家的方向去,“你不用太担忧,我父母都很好相处的。”
屠滟家居的环境很好,过了大门往里是一栋栋交错矗立的小洋楼,小区内绿植丰富环境清幽,偶有一两个行人路过都十分热情地同屠滟打着招呼。
“小滟放假啦~”遛狗的阿姨抬起手招呼道。
屠滟笑得乖巧:“是呀阿姨,您带圆圆遛弯呢。”
“小滟带同学回家玩呀。”穿着家居服提着菜的叔叔点了点头示意。
屠滟颔首:“嗯嗯,叔叔您慢走。”
眼前热闹的场景落在丁也眼里,却让他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陌生。曾经,他的家比这里更大、更繁华,可那里的人却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冰冷而机械,从未正眼看过他,更别提和他打招呼了。后来,他们搬到了江宁市,姜揽月的所作所为让邻居们心生怨气,连带着他也成了不受待见的存在。狭小的生存空间里,只有死气沉沉的气息弥漫,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丁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有感知到的温度似乎都是从屠滟身上汲取的。她的存在像一团暖融融的光,悄无声息地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她不经意间靠近时传递过来的体温,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他开始贪恋这种感觉,像是冬日里冻僵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簇火苗,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一点。
走到屠滟家门口,映入眼帘的是花团锦簇的小花园,粉白的秋海棠、成片盛开的紫菀还有各式各样的花朵开得朝气蓬勃。
“我爸爸种的,好看吧。”屠滟冲丁也挑挑眉,有些得意道,“我爸爸不仅厨艺很厉害,还是一个种花能手,只要他出马枯死的花朵都能救活过来。”
还未见面的屠父让丁也产生了深深的好奇,在他刻板印象中男性似乎不应该在家煮饭种花,而是去做男人“应当”做的事情。
他那个血缘父亲曾对一位合作伙伴嗤之以鼻,认为他下了班就回家陪老婆的行为非常丢男人的脸面。在丁也的记忆里,血缘亲爹的世界永远围绕着生意、应酬和所谓的“男人该有的样子”,母亲只要负责光鲜亮丽就好。
屠滟的家庭完全颠覆了丁也以前的认知,他突然明白了屠滟为什么能成为明媚的太阳,而他只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
“小丁是吧?快进来坐。”屠父围着围裙拿着一把大铲走出来迎接,他的长相与围裙大铲完全不搭,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而稳重的气质。
“爸爸,妈妈呢?”刚进屋换上拖鞋,屠滟就张望起来。
屠父指了指楼上的书房:“在楼上接电话,你们先玩会儿等饭好了我叫你们。”
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屠母雷厉风行地走下来,手机夹在耳朵和右肩之间,左手提着一个鼓鼓的公文包,里面装满了厚厚的诉讼资料。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神情看起来有些严肃。
“妈妈,怎么了?”屠滟还没来得及向母亲介绍带回来的朋友,就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语气里满是担忧。
屠母迅速拿下手机,捂住话筒,朝屠滟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案子有了新进展,妈妈得立刻赶过去处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啊停停,今天不能陪你们吃饭了。”
屠父放下手中的大铲,走过来轻轻揽住屠母的肩膀,低头在她脸颊上贴了贴,声音温柔而沉稳:“没事儿,你有急事就先去吧,孩子这边有我呢。”
屠母在玄关处换鞋时才注意到女儿身后略有些畏怯的孩子,她还来不及仔细打量便被手机里的声音夺走了注意力,对方的声音非常急切:“屠律,车已经到您家大门口等着了,机票我已安排好,就麻烦您了。”
屠母“嗯”了一声,迅速挂断电话,将手机收进包里。她没有过多停留,转身推开门,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丁也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丁也感觉自己的背脊瞬间绷直,细小的鸡皮疙瘩爬上手臂,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收拢。他咽了咽唾沫,喉咙发紧,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根木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屠母的眼睛和屠滟截然不同,屠滟的眼睛圆润里面透着清澈,而屠母的目光如鹰隼一般,仿佛所有虚伪与欺骗都会在她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那案子是真的很棘手吗?”屠滟看向父亲,她对案情并不知晓,只知道自母亲接手这桩案件后时常忙得脚不沾地,才回来没多久又要风尘仆仆地离开。
屠父摇摇头,安慰道:“放心吧,你妈妈可是江宁市最厉害的律师,没有什么案件能难倒她。”
听了父亲的安慰,屠滟仍没有松一口气,她的心中始终悬着一根针,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担忧感觉,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
见女儿情绪不高,屠父安抚地摸了摸屠滟的头发,见她因为头发被揉乱头发皱眉,才道:“别想那么多,你带小丁去房间玩会儿吧,爸爸饭煮好了再叫你们。”
“好。”
回到房间,屠滟的脸上仍然挂着担忧,她见丁也默不作声地跟着自己,扯出一抹略带勉强的笑:“抱歉。”
“你放心吧,阿姨肯定没事。”丁也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只能局促地盯着屠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害怕自己单薄的话语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明明心里有无数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屠滟的房间很温馨,暖黄的色调像阳光洒满每个角落。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小画,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可爱的小摆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床上铺着柔软的碎花被子,床头还放着一只毛绒小熊,整个房间充满了温暖而舒适的气息。
她叹了口气不再苦恼,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后跪坐在卧室的软垫上,她看了看略显拘谨的丁也,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坐吧。我有很多书,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丁也看了看她身旁的位置,默默选择了对面的位置坐下。
“屠滟。”他轻声叫她。
屠滟正垂着头看书,听到声音抬起头,应了一声:“哎。”
“婷婷是你的小名吗?”丁也问。
“嗯,但不是亭亭玉立的亭,也不是娉婷的婷,是停止的停。”她抬眼看丁也,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猜为什么是停止的停?”
丁也摇摇头。
“是因为我小时候太闹腾,我父母希望我可以消停会儿,哈哈。”她耸了耸鼻,笑得有些得意,“你呢,你的小名是什么?”
丁也沉默一瞬,低声回答:“没有,我没有小名。”
这会儿轮到屠滟疑惑了:“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不太需要吧。”
丁也没继续说下去,脑海中却浮现出姜揽月曾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她还带着几分恼怒,冷笑着说:“当时选错了字,你不该叫‘也’,应该叫‘野’——野种的野。”
屠滟疑惑地拧起眉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丁也,却又害怕自己的言语太过单薄,反而让他更不舒服。最终,她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叩叩”,房门被轻轻敲响。
屠父端着两碗冰糖雪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丁,听说你生病嗓子哑了还没完全恢复,叔叔给你准备了冰糖雪梨润润喉,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他将碗轻轻放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丁也手足无措地接过那碗冰糖雪梨,碗壁传来的温度让他指尖微微一颤。他低头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梨块和微微晃动的糖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捧着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说声“谢谢”,却发现自己连这个词都觉得陌生。他的目光有些慌乱地扫过屠父的脸,又迅速低下头,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窘迫。
屠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别客气,趁热喝,对嗓子好。”
丁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糖水送入口中。温热的甜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梨子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带着他心里的那份不安也被稍稍抚平了。他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谢谢。”
屠滟,你和你的家真的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