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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伞 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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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来的第二场雨在周六的夜晚坠下,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又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江明市的空气瞬间变得潮湿起来。
老式家属小院顶楼晾晒的被褥被人踏着疾步上前收走,妇女拍了拍被雨水沾湿的一面将被褥卷了卷往怀里一收,晦气地朝一旁吐了口唾沫:“还真是倒霉,好端端的怎么就下雨了。”
想起家里还开着火的灶台,妇女又急急忙忙往下跑,路过新搬来那户人家门口时下意识放慢脚步前倾身躯竖着耳朵,不隔音的房子此刻安安静静,妇女没死心又往门口凑近了些。
“吱呀”一声,老式木门从内往外推开的突然,妇女被吓一大跳连连拍着胸脯,口中连连嘟囔:“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丁也冷冷地看着妇女的动作,他的手中提着满满当当的垃圾,里面瓶瓶罐罐挥发出的酒精味道发酵得明显。
妇女见是丁也后不心虚,一副好心大娘的模样向丁也搭话:“小姑娘,出门丢垃圾啊。”
丁也的眸光扫过大娘落在地面拖脏一角的被褥上,他抬手将垃圾伸了伸,用那副平淡的要噎死人的态度:“你来收垃圾?”
妇女喉头一哽,被油盐酱醋茶腌制的粗糙面容发烫,她揾怒地瞪了眼不知趣的丁也:“小姑娘家家不知道好好说话,谁要你家那破玩意儿。”
“噢,那麻烦你让开。”丁也随意一蹬门重重合上,他没去看妇女面上青红的模样提着垃圾径直往楼下走,出了楼道口才发觉又下雨了。
单薄的衣裳被风贴着身躯,细风夹着秋雨从宽大破旧领口顺着脊背往下钻,丁也抬头望了望仍下个不停的天空,雨珠砸落在他眉骨与眼窝的交汇处,低头时像无端生出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丁也眨眨眼一言不发钻进雨里。
姜揽月又喝醉了,她和那个男人像两坨腐烂的肉糜躺在那张狭小的床榻,酒精带走他们的烦恼,带来一地的呕吐物。
丁也始终不明白姜揽月为什么要用折磨自己身体的办法去报复,无论是抽烟喝酒也好还是找一个她根本就看不上的男人结婚也好,这样的报复在丁也看来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他想在姜揽月自虐式的报复时说不定那个人在遥远的家中正阖家欢乐着,他根本不会记起姜揽月,以他的身价走了一个姜揽月还会有陈揽月、王揽月不断出现。
丁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该成为这场无厘头报复的受害者,他要想好好地活就应该离开姜揽月,离得远远的才能停止被她不断地吸血。
但他偏生是无情与疯狂结合下诞生的理智者,他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姜揽月,她将会彻底踏入泥泞不得翻身,许是丁也幼时姜揽月偶尔好心情的母爱散发,丁也放不下也没有办法不管她。
解酒汤架在简陋的厨房灶台上,丁也沉默地收拾完一地的脏乱,走之前他对还沉溺在酒精中的姜揽月道:“妈,记得喝解酒汤。”
无情的雨让丁也的思绪更加清醒,将垃圾送去它该待着的地方后他无处而去,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大街小巷,看天际逐渐阴暗下沉,看霓虹的灯光照亮这个城市。
二手手机交易店在即将歇业的时分迎来了它今天最后一位客人,瘦弱古怪的长发女生佝偻着背湿漉漉地走进,吓得正在摸鱼看惊悚片老板直接跳起来。
“我想修一下手机。”脑海中一串神秘的数字背得滚瓜烂熟,丁也记得周五时屠滟给他写下的联系方式,也记得自己允诺会及时加她好友,但回去翻找出那个沉睡很久的手机后发觉它早已罢工,无论怎么充电都没反应。
“水果机?”老板古怪地往丁也看去,颇为怀疑地问,“这是你的手机吗?”
别说他看人戴有色眼镜,这孩子看起来不像是富裕家庭,这款水果机虽然不是最新款但也才出没两年,可别是偷摸别人的手机到他这来刷机,他可是正经买卖人。
“密码六个九。”丁也不紧不慢,“不信的话你可以修好后打开看看。”
“咳咳。”老板也不是想故意为难丁也,见丁也模样坦然也没再多想,坐在工作台后拿起工具开始捣鼓,拆开后板又按上几束线后给这个沉睡太久的手机下达了“死讯”。
“这个手机没法修,它是不是泡了水?我看里面主板的什么全坏了。”
丁也才想起来这个手机似乎确实在水桶里泡了一下午才被他捡起,打不开后他才搁置在一旁。
“那我买个二手的,能打电话能下载软件就行。”
“你家长知晓吗?”老板不放心,但又舍不得错失一笔生意,“五百这个行吗?”
“行。”丁也爽快地付了钱,拿过手机后他将旧手机里的电话卡取出来插进新买的手机里,卡槽插进新电话的瞬间噼里啪啦的消息声混着手机巨大的音量仿佛要将这间二手电话交易店炸掉。
入眼是不断闪现而过不堪入目的信息,一串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发来的信息几乎快将新手机的储存空间挤满,因为过多导致手机系统卡到如同ppt放映一帧一帧弹出,每条粗俗信息都能清清楚楚落尽丁也的眼底。
瞬间那些被丁也埋藏的不堪回忆在大脑播放,被砸在身上的粉笔头,被恶意锁在器材室的一整夜,被偷走丢进水桶里的私人物品,桩桩件件都是丁也切身经历过的。
“你电话消息这么多?”老板听着不断弹出的信息声惊得感叹。
舌尖贴着冰冷的唇,丁也似乎感受到了唇角的颤抖,他此刻看上去狼狈极了。
“老板,我想换张卡。”将电话卡抽出掰断丢进垃圾桶里,丁也仍觉得心口很闷。
“我这没法办卡啊。”老板挠挠脑袋,看眼前人状态实在是有些不对劲,没忍心,“哎,我这刚好有一张没实名的卡,你先拿去用吧。”
走出店铺,丁也拿出界面干净彻底的手机,他将屠滟的电话号码存进,联系人姓名那里却没有填写她的名字,而是输入了一个太阳的图标。
聊天软件下好,丁也犹豫半晌还是选择了添加。
屠滟的头像是她自己,少女正画着画,画板架在面前山水尽显明媚,彩色染料顽皮地爬上少女的脸颊与手臂,她看着镜头笑得灿烂,狡黠与灵动在这张照片上尽显。
对方并没有及时通过好友申请,对此丁也毫不意外,他甚至恶劣地猜想屠滟说想和他成为朋友其实是想羞辱他,她或许会在手机背后捂着嘴大笑,笑他不自量力,笑他愚蠢。
但太阳就是太阳,太阳不会因为乌云遮蔽变得暗淡,它炙热明亮孕育一切。
“丁也!”
屠滟的声音将丁也从混乱的思绪拉扯回到现实,他心脏一滞,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明黄色的雨伞再次替他遮挡住了雨水的侵袭,伞下屠滟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她看着丁也狼狈的模样:“丁也,你是喜欢淋雨吗?但是淋雨会生病的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愉悦的情绪替代了方才的失魂落魄,丁也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一次他回应的声音中带着期许,大脑分泌的多巴胺物质抚慰了郁闷的心口。
“和朋友在这附近吃饭呢。”屠滟冲丁也笑,露出小巧可爱的虎牙,“你吃了吗?”
“吃......吃了。”中午饭吃了就算是吃了吧,丁也默默地想。
屠滟眯着眼:“骗人,我都听到你肚子在叫了。”
雨声哗啦啦,屠滟才没有听见丁也肚子叫的声音,只是她知道丁也一定没有吃饭,她脸上心虚的表情很明显。
“我还没饿。”话音落,丁也明显感觉到胃部因为饥饿收缩抽动,他眉心一跳,心虚模样的更加明显。
“饿了就要吃饭,下雨就要打伞。”屠滟主动地将丁也的湿发勾进手心,她颇为可惜道,“总是淋雨的话发质会变差的。”
丁也僵硬地看着屠滟动作,藏在头发下的耳朵逐渐发烫,不用摸他都知道应该烫得惊人。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主动勾上僵硬的臂弯,屠滟侧过头笑嘻嘻看着丁也,“你喜欢吃什么呢?”
因为陌生的亲密接触让丁也瞬间成为零件老化的机器人,走起路无比僵硬,细看他的动作已经同手同脚。
丁也一动也不敢动地被屠滟拉着往前走,他的心脏如有擂鼓,说不清是因为亲密接触感到害羞,还是因为离得太近害怕被识破,他知道屠滟愿意主动接触自己完全是因为自己混淆性别的外貌,一旦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女孩子,说不定这一切都会变成泡沫消散。
丁也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他不敢向屠滟主动表明身份,他想自己一定要隐藏好,一定不能叫屠滟发觉。
欺骗的果实在此刻埋下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