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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郁的转校生 三合一开更 ...

  •   九月的第一周,全国各地小初高都收了假,暑期城市里三五一群的风景线瞬间消失,只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堪比人机的上班族顶着烈日穿梭在街头。

      盛夏已过,早早立了秋,但江宁市气温仍高居不下。在室外待一小会儿,额间、后颈以及手心都热得冒汗,让人叫苦不堪。

      年级主任母仲彪颇为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新学生,大热天气下站在身前的学生披散着长发,额前盖着厚重的刘海,几乎看不清楚她的眼睛;露出在外的皮肤可以说算得上苍白,消瘦的脸颊没挂二两肉,顶着这么厚重的发型竟然没出一点儿汗。

      从小兜里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和人中冒出的汗,母仲彪极为不满新学生的仪容仪表,他鼻腔喷出一股热气,沉着声音:“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没一点的学生样,你等会儿去把头发扎起来;还有你那个刘海,放学后找个时间去理发店修理修理,遮住眼睛还怎么看得清黑板。听到了没?”

      厚重刘海下那双眼睛淡淡看向浑身上下散发着燥气的教导主任,新学生也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那张颜色极浅的唇紧紧抿着成一条直线,叫人分辨不出情绪。

      转学来的新学生不是教导主任理想中的乖学生,问话两句都不会应一声,比闷葫芦还要闷。母仲彪重重叹了口气,要不是转校生的学习成绩实在优异,他也不想将人破格招收进他们江宁一中。

      母仲彪摇摇头,挥手让转校生跟上,带着人往教学楼去报道。

      江宁一中的校园绿化修缮得很好,从校园大门往教学楼走是一条宽阔的水泥大道,两侧绿化种满树叶挺阔的梧桐树还有四季常青的香樟,隔着一定间距里还有几棵桂花树藏在隐蔽的角落,每年十月左右花期到临,树上挂着金灿灿花蕾,顽皮的学生循着花香气味穿过廊道找过去折下一枝放进课桌兜里,就像是每年一度的彩蛋游戏,所有教务组的老师都知道会默许的活动。

      折金桂,即高中。

      母仲彪一路走一路给身后的转学生介绍学校环境,他来这个学校已经快二十年了,几乎日日月月都走着同一条路,闭上眼睛盲走都知道哪儿是哪儿。

      转校生一路闷不吭声,落在母仲彪身后三步左右,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兴趣,也就没有将母仲彪的话听进去。

      “你记住,走读生的时间和住校生一视同仁,早上七点四十到校参加早课,晚上上完最后一趟晚自习后放学,绝对不准许迟到早退。”

      “丁也,你听到了吗?”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母仲彪只好无奈转过身去询问,他手上还拿着她的学生档案,提起来当作扇子扇走热气,牛皮纸壳档案哐哧哐哧地发出声音,两头较薄的位置随着母仲彪的动作起了褶皱。

      丁也出神的思绪被拉回,她听得囫囵但也毫不在意,在母仲彪的注视下缓缓点头,她点头的幅度极小,若不认真注意很容易被忽视掉。

      母仲彪顿时觉得头疼,看样子这个转校生除了学习成绩不错外没有其他的可取之处,沉默寡言的性子让人捉摸不定,这可比学校里的刺头还难对付。

      为自己接下来两年的工作提前感到头疼,母仲彪抹了把脸深呼吸:“往这边走,先到教务处报道,待会儿你的班主任会来接你。”

      顺着母仲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不远处是一栋新修没几年的大楼,需要穿过脚下这栋已经有些年头的老旧大楼。丁也方才隐约听到教务主任介绍,江宁一中有两栋教学楼,因为高三的特殊性特意和高一高二分开,老师校长办公室在新楼那边。

      她现在踩着的是她未来一年的教学大楼,两侧回字形楼梯往上,总共有六层的高度。

      刚才教务主任说她分去的是高二七班,好像就在二楼的某个位置。

      水洗到泛白的帆布鞋跨过楼梯往外,一阵刺耳的铃声准时从楼上传来,教学楼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丁也头顶处就是走廊,她听见一阵混乱的脚步,有人往左跑有人向右行;她听见青春期变声的男生扯着破铜锣的嗓子不知道在鬼叫鬼嚎什么;她听见青春期的女孩三五一堆手臂撑着阳台面叽叽喳喳。

      世界像一个巨大的布谷鸟闹钟,一到点就变得无比吵闹,丁也有些烦闷,她一点都不想参与进他们的热闹,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安全屋,安静、独自地活着。

      忽然,丁也听见了。

      “屠滟,你快看!”头顶二楼的位置,女孩因为激动导致有些破音,她用力拍着身旁女孩的肩膀示意她往手指的方向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一天看他三百多次还没看够吗?”被叫作屠滟的女生声音清甜,像公园里见过的彩色棉花糖,上面裹满糖精一看就知道很甜,丁也没吃过,但她猜想就是这样。

      因为对棉花糖一样的声音产生了好奇,丁也抬起头循声望去。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她的长发,在暖黄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看上去柔软得像是她母亲衣柜中昂贵的绸缎;再往上是她的侧脸,皮肤白皙中带着健康红润的粉色,嘴唇应该涂了唇膏看起来亮亮的,她的鼻子小巧圆润,眼睛却又大又亮,像黑葡萄一样。

      她在同身旁的女生打闹,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洁整齐的牙齿,在丁也的视线里能够清晰地看见两侧对称的虎牙。

      丁也听见她说:“你每节课都拉着我往外跑看那个男生,我说还不如休息休息一下眼睛看看楼下的‘母老虎’。”

      她声音放得轻,应该是怕被教导主任母仲彪听见,但丁也耳力很好,听得一清二楚。

      说完屠滟与丁也的视线撞上,她反应过来心虚地捂住嘴,然后冲丁也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灵动。

      丁也一愣,随后垂下头去,她很确定身前的教导主任什么都没有听见,毕竟他现在正忙着训斥前面不远处嬉笑打闹的两个男生。

      “几班的?!一下课就打打闹闹,还有没有个学生样了?你们把学校当作菜市场了是吧!”母仲彪的声音一出,把两个学生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开腔,等到目送走了“母老虎”才捂着胸口叫了声“倒霉”。

      托教务主任的福,丁也进了写着“仅限教师使用”的电梯,她这一路上收获的目光不比母仲彪少,路上遇上的学生都投来了好奇地打量。

      教务处报道时母仲彪又絮叨了不少,他问丁也:“你父母怎么没来?这里有些资料需要他们签字确认。”

      “他们没空。”丁也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是久病才愈的后遗症,比楼道里破铜锣嗓子的青春期男生好不到哪儿去。

      “孩子的事情再忙总要腾出点时间来,这父母真是不负责。”母仲彪低声吐槽,他只好将手上的文件先交给丁也,让她带回去签好转学的资料再拿回来,“你明天交给班主任就行了。”

      丁也木木地抱着文件,母仲彪才注意到眼前的转校生比一般女生都要高挑,只是她刚才走路时一直弓着背走在他身后才没注意到。

      教导主任的职业病犯了,他抽出教条轻轻点在丁也肩膀处:“别弓着背,挺胸抬头才好看。”

      丁也在教条触碰到她的瞬间下意识躲闪,身体倏然紧绷,藏在厚重刘海下的眸光像防备警戒的野狼死死盯着教导主任。

      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丁也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了和教条的距离,然后缓慢地将身体挺直,母仲彪这才发觉她竟然比自己还要高小半脑袋,看起来差不多有一米七五。

      “你这小姑娘长这么高?”母仲彪诧异。

      “叩叩”

      高二七班班主任王小惠走进来打了招呼:“母主任。”

      “小惠,你来这正好。”母仲彪挥挥手让人走进,随即介绍起来,“这个就是转校生,叫丁也。她被安排进你们班级,这孩子成绩很好你不用担心,就是性格不太爱说话,你多照顾照顾。”

      王小惠在听到成绩很好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回去,她带的班级成绩中等水平一直不温不火,要是突然给她塞个成绩差的孩子进来,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临到更年期开始有发福迹象的班主任才扶正了眼镜框架,框架又有顺着不存在鼻梁下滑的趋势,她冲年级主任笑了笑:“好的,都听领导安排。”

      “我这没啥事了,你带她回去吧。”母仲彪吹了吹飘在表面的茶沫,忙碌了一上午终于能休息一会儿了。

      王小惠走在前面,丁也抱着要签的资料跟在后面,她又托王小惠的福坐上了专用电梯。

      王小惠也不太说话,特别是更年期开始后她时常觉得疲惫,一般非必要时候她都是沉着一张脸不开腔,用气势压倒那群不听话的小孩,问过丁也基本情况后,两个人异常沉默地走了一路。

      还没有到下课的时间,但班主任总有点特殊权力,比如现在高二七班里英语老师正慷慨激昂时被迫叫停,班主任王小惠形式地叩了叩门就带着丁也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罗老师,今天有个转校生要到我们班上来,耽误两分钟哈。”

      英文老师罗训尴尬笑笑走到讲台的角落,然后将小蜜蜂的按钮旋转至关闭。

      王小惠清了清声音,眼神环视一圈,看到一两个不认真的学生狠狠瞪了过去,颇有种秋后问斩的气势:“同学们,这是我们班新加入的同学丁也,新同学成绩很好,大家要多向新同学学习,别一天吊儿郎当不学好。”

      语言的魅力尽显于此,丁也一句话都还没说,班主任已经帮她拉了班级里一小半同学的仇恨。

      不过,她并不在意。

      后座一两个班级里的“老鼠屎”发出一声轻蔑地“切”声,声音不大,应该是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在班主任面前造次。

      “那儿有个空位,你就先坐那吧。”说两分钟还真是两分钟,王小惠没让丁也自我介绍就安排了位置,然后随机抽选了一个不听课的刺头使唤去帮丁也拿书,刺头从丁也身边过的时候故意将她的桌子撞歪,腐朽的铁皮桌脚在水泥地板上划过一声刺耳的声音,惹得其他同学纷纷侧目。

      丁也默默拉过课桌,她将教导主任给的文件塞进书包里,然后从中翻出一本已经用过一大半的草稿本,单手撑着耳后,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涂写;讲台上老师讲授的内容她早在高一就全部自学完毕,并不准确的发音传进耳朵让她昏昏欲睡。

      丁也的位置还不错,虽然靠后但是靠着教室的窗户,偏头一扫就是学校里的彩蛋桂花树,九月初还没有盛开的时间,但已经有若有若无的香气通过风穿过窗户传来。

      她的视线收回看向斜前方不远的位置,是那个声音像棉花糖一样的女生,她们分到了一个班。

      丁也进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她,以略微俯视的角度看向她时,丁也发觉她的眉眼比之前瞧见的还要标准,像是造物主一笔一画细细打造,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已经藏不住那份耀眼。

      她似乎不太喜欢英语课,细白的手腕撑着脑袋昏昏欲睡,见班主任进来了才将手收下去,两分钟的时间打了好几个哈欠泪眼朦胧的。

      她的视线扫过丁也时愣住,然后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丁也一滞,不着痕迹地躲开,她的眼睛藏在刘海下,发愣时眨动的频率降低。

      这节课时间过得很缓慢,丁也抬头看了好几次时间才熬到头,英语老师企图再拖两分钟将刚才耽误的时间补回来,下面一阵哀嚎闹着要去上厕所,罗老师才收拾好课本下了课。

      “屠滟走,上厕所去!”一个短发的女生迅速扑过去,拉着还犯困的女孩往外,那个叫屠滟的女生刚一起身,身旁又有两三个人叫她。

      “屠滟,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屠滟,下午体育课我们一组,你别忘记了!”

      少女打着哈欠往外走,抬手往后比划一个“OK”的手势。

      她的人缘,比丁也想象得要好,就这么个上厕所的工夫,临近走廊的窗外又来了两三个外班的人找她,得知她不在还将特意带来的零食托人放在她的课桌上。

      丁也从来没见过人缘这么好的人,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以她坐着的地方为中心,半径一米左右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围在各自的朋友身边,只有她那空无一人。

      “喏,你的书。”刺头磨磨蹭蹭到下课了才将书抱了过来,隔着两个课桌的位置直接甩了过去,他恶劣地咧着嘴,似乎对丁也这个才见面的人就抱着不小的恶意。

      红白色的语文书重重砸在丁也的课桌面上,其余十几本零零散散落在周围,大家循声回头看了一眼,又不关己事地回头继续没聊完的话题。

      “火柴棍,帮你抱书你都不知道说谢谢吗?”刺头程星予一米八的个子立在丁也面前,他上下扫视丁也一圈,灵机一动取了个他自己觉得非常匹配的外号,又干又柴顶着个锅盖刘海不就是个火柴棍嘛。

      丁也没理他,低头将一本本新书捡起来,她拍了拍上面落的灰,然后有强迫症似的一本本罗列对齐放进书兜里。

      “啧。”程星予觉得被落了面子,他气势汹汹走上前准备冲丁也发脾气。

      “程星予你干嘛呢?”屠滟才从厕所回来,她的手上还沾着水,两手在胸侧随意甩甩,伸手接过离得最近同学递过来的纸巾,她道谢时声音也软软的,“谢谢。”

      程星予挠挠头,有些无措地解释:“我帮她抱了书,她都不给我说声谢谢。”听起来声音还有些委屈。

      屠滟看过去,新转来的学生风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从她的视线过去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们的头发差不多的长度,背部往下一寸的位置,只可惜她似乎不是很爱惜自己的头发,看上去干枯还有些营养不良的黄。

      她坐着的时候背微微弯曲,有一种说不出的破败的气质,整个人被阴郁环绕着,让人不好亲近。

      “小气鬼。”屠滟睨了程星予一眼,“我帮她说一声行了吧?谢谢程同学辛苦帮忙搬书啦。”

      程星予脸颊微微发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是有点小气,窘迫地冲屠滟摆摆手:“算了,这点儿小事没啥。”

      这点儿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屠滟身边很快围上人来,叽叽喳喳不知道聊些什么,一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后还颇为留恋地离开,没有人关注丁也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她的周围好像有一堵空气墙,将她和同学不着痕迹地隔开。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无视她,屠滟在课余时回头看过丁也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嫌弃厌恶,好奇两字明晃晃地凸显。

      丁也是吵闹中突出的沉默。

      屠滟觉得丁也是一个有点“奇怪”的人,整整三节课的时间她的屁股就没从凳子上挪动过一下,连厕所都没有去,像是一棵树牢牢生长在椅子上;屠滟扫视丁也干净整洁与周遭繁乱形成鲜明对比的书桌,发觉她的东西少得可怜,连水杯都没有。

      但她的注意力只短暂停留在丁也身上一瞬间,随后便有人拉着她去食堂吃饭,等再回到教室时早将这种好奇心抛之脑后了。

      江宁中学中午时走读生也可以选择回家休息,但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太过短暂,刨去吃饭和上下学的时间,留给学生真正能休息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大多数的走读生都会选择不回家,在学校食堂囫囵吃一顿,然后回到教室趴在硬邦邦的桌面上小憩一会儿,再迎接漫长的下午。

      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还没到点儿就已经蠢蠢欲动,铃声一响后桌的孩子以得天独厚的优势“咻”地蹿出教室后门,活像动物世界里饿了许久终于见到猎物的恶狼。

      楼梯间“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到近,一窝蜂地冲向食堂。

      丁也是在打铃后才开始慢吞吞收拾东西,将书本纸笔对齐放进书兜,他弯腰从书包里翻了翻,掏出一枚小巧的钥匙塞进兜里才往外去。

      此刻,教学楼的人已经走光,教学楼变得异常安静。

      丁也住的地方离江宁一中不算太远,走路来回路程四十分钟左右。

      拐进老旧职工园区,丁也顺着狭小楼梯往上爬,六层楼的高度她爬得并不轻松。站在铁皮门前掏出钥匙往锁芯里怼,丁也伸着一只手扶着墙面抹下一手的白色粉末,唇微微张开喘着细长的气。

      或许是老旧的铁皮门太过腐朽,潮湿的夏天又带来生锈的锁芯,丁也怼了好半天都没将门打开。

      她还是没有太习惯来到江宁市以后的生活,以前的丁也并不需要带钥匙,伸出手指印在识别屏幕上大门轻轻松松就能打开。

      好不容易将门打开,丁也走进小得可怜的客厅。这间房子拢共只有三十平,而她以前住的地方一个厕所就有四十几平。

      狭小逼仄的房子被勉强分割成两室一厅,丁也的房间堆满了一堆没有用但房主舍不得丢弃的垃圾,瘦得只剩一片的丁也拉开门要紧紧贴着墙才能进去;踩着一堆废物翻山越岭爬上摇摇晃晃铁架双层床。

      坐在铁架床上掏出从路边随手买的面包啃,干瘪劣质的工业味道从味蕾传递,丁也面不改色地啃完了整个面包。

      “砰砰砰”

      单薄的墙壁从隔壁传来声音,是有人在拿着拳头愤恨捶墙的声音,丁也知道是她那个喝醉的妈醒来了。

      她知道丁也回来了,她在叫她滚过去。

      翻身从铁架床跳到杂物堆上,丁也又从逼仄的门挤了出去,她将手中的面包口袋揉成一团丢进客厅垃圾桶里,然后才拍了拍手推开了一墙之隔的门。

      “妈咪的心肝~你上学回来了啊!”紧凑房间内一张老朽的双人床将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躺在与她格格不入的床榻上,她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身下是花花绿绿皱成一团的床单;她素着的脸相当白皙,几乎看不出一丝瑕疵,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觉她眼角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喝醉时穿的那套绿色裙子还皱巴巴套在身上,床头柜上透明烟灰缸塞满了吸尽了的烟蒂,酒瓶子东倒西歪散落在地上,床头柜上、床上以及地上全是烟灰的痕迹,她身上的烟酒气味和倒洒的酒精早就混作一团泥泞。

      房间内厚重的窗帘被拉得老老实实,一开门漆黑一片随即便是刺鼻的气味传来。

      丁也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她面无表情地按开灯拉开窗帘任窗外日光洒进,无视女人对刺眼的灯光不满的声音,随手扯着被子丢在女人身上遮盖住。

      “该醒了。”丁也声音嘶哑。

      姜揽月似乎还没有醒酒,翻身时捂住眼睛嘟嘟囔囔:“妈咪头疼,你去叫李婶熬碗醒酒汤来。”

      “李婶?”丁也似笑非笑,她这个母亲还在做梦以为自己是别墅的女主人,还等着人来伺候。

      “醒醒吧,你已经不在荆台市了,这里是江宁市,是你新选的家。”丁也的声音即使嘶哑也藏不住冷意。

      她企图破坏别人家庭好上位的美梦该醒醒了,她该清醒地明白丁也血缘亲爹根本不在意她们,甚至在她带着丁也赌气搬离后没有阻拦而是长舒了一口气。

      她该醒了,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的人会在某日突然头脑发昏选择了一个烂人结婚,然后草草搬来江宁市住进这个比她以前的厕所还小一圈的房子,她怎么能不醒呢?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丁也只是那个倒霉的提线木偶。

      “唔——”姜揽月捂着发疼的额头睁开眼,她眨眼时原先接种的纤长睫毛掉落得异常明显,长一截短一截的立在她睫毛根部,眨眼时有种荒诞的好笑。

      灰扑扑的天花板映入姜揽月眼帘,她先是一愣随后忽然清醒过来,眼睛迅速蓄起眼泪顺着眼角一颗一颗往下直至浸没在烟灰染黄的床单上。

      她哭起来是那么的美,身体微微颤抖着,鼻尖脸颊连成一片红;她抬手用手臂捂住眼睛,然后发出凄厉的哭声。

      丁也冷漠地看着她情绪崩溃,她早已习惯了,当姜揽月做出选择后的每一天这样的画面都会上演,她的眼泪似乎永远流不尽。

      “都怪你这个没用的家伙!”情绪崩塌后,重复上演的是姜揽月的疯狂。

      她晃动着软烂的身躯起身,捞起发黄的枕头砸向丁也的门面,可惜女人的身体早就被烟酒掏空,枕头只翻滚下了床浸进酒□□体中。

      丁也走上前弯腰将枕头捞了起来,原本轻飘飘的枕头有了液体浸入的重量,淡黄色的液体“嘀嗒嘀嗒”顺着枕巾往下落,丁也抬手抖了抖,有些无奈地将枕头拆开准备拿去手洗晾晒。

      姜揽月见枕头没有击中,她心中的苦闷和怨恨累积无处可泄,情绪激动时顺手抓起手边的烟灰缸砸了过去。

      “砰”一声沉闷的声音后是玻璃烟灰缸砸落在地四分五裂的声音。

      鲜血顺着丁也的额角往下,丁也伸手抹去扑面而来的烟灰;额角的剧痛让她难以忽视,她抬眼看向床上被自己举动吓到的女人,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发疯,这就是你口中选择的新人生?”话音落,丁也不再去看女人的脸色转身去了厕所。

      厕所小到仅有一人站立,门后就是小得可怜的洗漱台,上面挂着一面略有些模糊的镜子,将人照得四分五裂,无数碎片才能拼凑出人脸。

      丁也抬手将水龙头打开,冷水顺着管道一股脑儿往外喷,喷得四面八方都是水,丁也白色短袖的前胸打湿一片,她里面什么都没穿,湿漉漉的衣裳透出皮肤的颜色;她伸手掬满满一捧水,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刺骨的冷水中去,似乎这样就能够让她更清醒一些。

      冷水将她额前的头发全部打湿,丁也抬起脸时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看起来很滑稽;鲜红的血液顺着冷水不断往下,将白色洗漱台面染成一片粉红。

      丁也盯着破碎的镜面许久,她将手贴在鼻梁位置然后动作如同慢动作一般将缕缕湿发顺了上去,露出一张完完全全漂亮的脸。

      她很好继承了女人的皮相和血缘关系上生父的骨相,女人的柔和男人的硬交融,两者相得益彰,所以丁也的相貌更加的出彩,让人一眼难忘。

      只可惜这样的好相貌一直藏在干枯厚重的头发下,加上她本就孤僻的性格,犹如明珠蒙尘,竟然这么多年没有人发觉过丁让的样貌其实十分出众。

      额角的伤口很明显,血液还在不断流出,丁也没管只是侧着脸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以一种微微俯视自己脸的视角看着,看了许久她发现自己的脸和屠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

      屠滟好像脸颊要更圆润饱满一些,整个人透着粉嫩的颜色,无论是唇还是脸颊亦或是眼尾都给人一种粉扑扑的既视感;而她自己干干巴巴没什么生气,一双眼睛看不出情绪。

      丁也僵硬地弯起唇角尝试模仿出屠滟的笑来,但是她的脸实在是太过僵硬,笑着看起来更加奇怪,有种东施效颦的可笑。

      意识到这点,丁也的唇瞬间耷拉下来抿成一条直线,这是她最擅长的表情。

      视线顺着嘴角往下看去,丁也看着自己白皙的脖颈,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脉动着,口水吞咽时咽喉位置有一个并不太明显的凸起,随着吞咽动作而上下滚动。

      手掌贴着皮肤感受,丁也“啧”了一声,似乎有其他更烦恼的事情:“好像发育得比别人晚。”

      因为发育得晚加上蓄长发,所以任何人在见到丁也的第一反应时都会先入为主将他认作女生,即使档案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男性,老师们也下意识地忽视将他当作女生。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丁也在从上幼儿园的年龄就被姜揽月故意扮作小女孩的模样,当时年龄小尿裤子,老师撩起丁也裙子时被吓了一大跳,找了姜揽月谈话后第二天丁也就没再去过那家幼儿园,直至他学会了控制膀胱不会露馅,姜揽月才又把他送去新学校。

      丁也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到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姜揽月宁可每节课下课时间将他接出去都不准他在学校里上厕所,从那时候开始丁也就成为了其他人眼中的怪咖;蓄长发也是姜揽月的要求,她不准丁也失去女性化的特质,要求他的头发长度必须到肩膀以下,每回修剪都由她亲自操刀。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丁也的相貌逐渐产生男性特征,他的眉毛会更浓些,浓密的睫毛使他的眼睛更加深邃,高挺的鼻梁完全不似女性那样柔美,姜揽月越看越觉得厌烦,她不想让丁也变成儿子,她希望他永永远远是她的女儿。

      所以厚重的刘海盖过了眼睛压住了鼻梁,即使这样对丁也的视力不好,姜揽月也不准丁也将头发撩上去,他看起来越来越怪异,也就越来越让她满意。

      丁也还记得他血缘上的亲爹每次来别墅见到丁也时眼神里流露出的厌恶,是明晃晃不加掩饰的,明明他身上也留着他的血脉,可是他就是不待见丁也,甚至要求姜揽月在他来时将丁也藏住,别让丁也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那一年丁也七岁,从那以后他的房间就是偌大别墅中狭小的杂物间,连住家保姆的房间都比他大一倍,他不准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走出杂物间的门,像是被牢牢锁在地窖的小狗。

      血液在湿气下逐渐凝固成血痂,丁也扯下帕子打湿将脸上的痕迹仔细擦拭干净,他的动作缓慢,脸上血痕清理的同时心中的躁郁也压了下去。

      丁也顶着湿漉漉的枯发走出去,无视姜揽月阴晴不定的情绪,捞起脏得彻彻底底的枕头,将它往前浸泡进水盆中,肥皂打出泡沫将黏腻的枕巾用力搓揉到手指关节发白,掌心被水浸泡发皱,指纹都已模糊。

      逼仄阳台挂上潮湿的枕头就已经显得十分拥挤,灰色水泥斑驳不平的地面上迫不及待蓄起水坑;丁也草草抹了把头发,闷热的天气已经将他湿润的头发蒸干,又重新盖住了那双掀不起情绪的眼睛。

      水煮挂面打下一个漂亮的荷包蛋,丁也端到姜揽月的床头柜上放下,女人混乱的情绪走向麻木,她终于理智回笼,端起面大口大口吃了进去,被酒精糟蹋得一塌糊涂的胃部终于得到了温暖。

      “他今天下午要回来,你最好抽空收拾一下。”丁也提醒道,他可不想晚上回来后再看到两个人掐架,本就狭小的房子落了一地鸡毛,吵得邻居半夜跑上来敲门破口大骂。

      姜揽月有气无力回道:“知道了。”她慢腾腾从床上滑下,晃悠着进了厕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阴郁的转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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