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合约结束 ...
-
刺眼的白炽灯光强硬地刺破黑暗。
时愉眼皮沉重地掀开,意识仿佛从深海里艰难上浮。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毫无温度的白。
消毒水浓烈刺鼻的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的消毒意味。
一缕淡淡的、熟悉的木质香气却固执地缭绕着,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时愉微微偏过头,视线有些涣散地对焦。
是王琰。
他就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身影被灯光勾勒得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里的情绪却异常清晰:混杂着担忧、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他此刻无法解读的复杂。
时愉刚想撑着坐起来,王琰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
动作带着习惯性的掌控力,却也透着生疏的关切。
时愉没说话,只是顺从地借力坐起。
双脚摸索着套进冰冷的鞋子里,然后沉默地朝病房外走去。
王琰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看时愉在停尸房冰冷的地砖上直挺挺地跪下,对着覆盖白布的轮廓,神情木讷得如同石雕,眼眶干涸,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丝哭声。
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在那些繁琐而冰冷的文件前,机械地、一遍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死亡证明、户口注销……
每一个笔画都沉重得仿佛在割裂他与过去的联系。
看他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父母骨灰的、沉甸甸的盒子,蜷缩在车后座。
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仿佛要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
王琰坐在他身侧,看着年轻人苍白脆弱的侧脸。
他本该在公司主持会议,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却鬼使神差地推掉了一切,一路跟到了这里。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只是因为时愉那副随时会碎裂的样子,让他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地揪紧,无法放心地转身离开。
也或许他也同样父母双亡……
冬天的北方,天地一片肃杀的银白。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
王琰站在被积雪覆盖的山头坟地,看着时愉独自一人。
亲手将父母的骨灰盒放入冰冷的墓穴,再一捧一捧地覆上冻土。
他一身素白的羽绒服早已沾满了泥泞与灰尘,变得污浊不堪。
没有喧闹的丧葬队伍,没有城市墓园里冰冷的石碑阵列。
黄色的纸钱被凛冽的风卷起,打着旋儿,在他周身翻飞、飘落,如同无声的悲泣,缠绕着这个孤零零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心中记挂着的永远是村里的这片土地。
时愉重重的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
可他就是哭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自嘲一笑。
或许他天生就是个冷漠的人。
是不会哭的冷漠的人。
所以面对父母的死,竟然掉不出眼泪吗。
他不懂,可他就是哭不出来。
当他试图挣扎着站起身时,连日水米未进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王琰心头一紧,眼疾手快地跨前一步,稳稳地将那具失温的、轻飘飘的身体接入怀中。
等时愉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在A市的医院。
入目的又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惨白的天花板。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时愉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熟悉的冰凉刺痛。
白色的营养液,他再熟悉不过。
他静静地躺着,目光空洞地凝望着天花板单调的白色纹路。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费力。
一夕之间,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动力。
不知道看了天花板多久。
“吱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室外的凛冽寒气。
王琰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肩头似乎还残留着未化的细小雪粒。
他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高档饭店标志的保温袋。
“时愉,起来吃点东西。”王琰的声音不高,但语调中那丝试图放柔的意味显得有些生硬。
他显然不太擅长照顾人,这些都是秘书按“病人餐”标准订来的。
时愉撑着坐起身,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黯淡地投向王琰,干裂的嘴唇翕动:“王先生……”
刚一开口,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把自己都惊了一下。
王琰没说什么,拧开床头柜上一瓶冰凉的矿物质水,递到他唇边:“先喝口水。”
时愉顺从地抿了一口。
微凉的液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柠檬味滑过灼痛的喉咙。
落入空荡冰冷的胃里,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王先生,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以后,您别管我了。”
王琰的眸子倏然眯紧,审视的目光落在时愉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直接地对他下“逐客令”。
但他看着时愉那双深潭般沉寂的眼睛,心头那点被冒犯的不悦瞬间被更深的理解压了下去。
他没有应承,只是沉默地将保温袋打开。
清粥小菜的朴素香气很快在病房小小的单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暖,却显得与这里的冰冷格格不入。
“先吃饭。”王琰将食盒递近了些。
“合约的事,”他顿了顿,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到此为止吧。”
最初,他以为时愉不过是个贪图享乐、急需用钱的年轻学生。
用一纸交易便能轻易界定关系。
未曾想,这单薄身影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的不幸。
目睹这一切,王琰知道,那份合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听王琰这样说,时愉点了点头。
“剩下的钱,我都会还给你。”时愉已经不需要钱了。
“不用,留着吧。”王琰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他看着时愉低垂的头颅,那截细瘦脆弱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心中某个角落被触动。
语气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
“你还要生活,你考上了A大,你是你父母的骄傲。”
“他们……会保佑你的。”王琰勾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高中的时候,他的父母也这样离开了。
无数人也是这样安慰他的,说你父母肯定希望你好好生活。
会保佑你的。
那时候的自己根本听不进去,沉浸在难过中。
可除了这些话,其他的话语更没有意义。
时愉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确实没听进去。
他沉浸在自己的旋涡中,像是一艘风雨飘摇的小破船。
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才能上岸。
“时愉,会好起来的。”他将那碗温热的粥,稳稳地放进了时愉冰凉的手中。
时愉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住了碗壁传来的那点微薄的暖意。
“谢谢王先生。”他低声道谢,声音依旧沙哑。
然后拿起勺子,开始机械地、一勺一勺地将温热的粥送入口中。
或许粥很美味,但时愉尝不出来。
时愉在医院住了三天,原本的他有180的身高,138斤的体重。
这几天折腾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180的身高,只剩下不到120斤了。
原本清亮的眼眸失去了焦点,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
头发也长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毫无生气地垂在苍白的额角,他也无心打理。
这副模样,活脱脱是从深渊里挣扎着爬出来的游魂,只剩下一具被悲伤啃噬殆尽的躯壳。
他收拾东西要出院的时候,很意外,那个带着金丝眼镜的宋医生来了。
这次的宋医生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可时愉心神俱疲,无力去探究他人的眼神。
“宋医生。”他淡淡的打招呼。
宋医生上前,轻拍他的肩膀:“节哀。”
“嗯。”时愉轻嗯。
“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宋医生再道。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小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下的痛苦。
他的父母坚持这么久,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自己的执念,强行拉扯着他们。
是他不愿他们离开。
“谢谢。这段时间麻烦宋医生了。等我状态好点,我请你吃饭。”时愉很有礼貌的朝着宋医生颔首。
随后背上自己的斜挎包错身走了出去。
医院门口,雪还在下。
依旧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银白。
大雪不知疲倦地飘落,覆盖了街道、屋顶、光秃秃的树枝。
也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吞噬殆尽。
时愉没有丝毫停顿,他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踏入那片深及脚踝的积雪之中。
沉重的步伐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坑,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随即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迅速掩埋。
回到宿舍,他摸出手机。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
他充上电。
手机应声开机。
“滴滴滴滴——”
无数的消息弹窗,密密麻麻的像是追魂夺命一样。
时愉将手机静音。
他蜷缩起身体,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
他只想沉下去,再沉下去,沉入一片无梦的、彻底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