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暴风雨 ...
-
琼林宴第七日,按照惯例由新科进士主持文会。我随宋承枫踏入翰林院时,立刻察觉到异样的目光。穆子岳一身簇新官服,正与几位同年谈笑风生,见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今日怕是会有风波。"宋承枫借着为我扶簪的姿势低语,"我兄长昨夜秘密会见了穆子岳。"
我指尖微凉,却扬起一个从容的笑:"无妨,正好做个了断。"
酒过三巡,穆子岳突然击掌高声道:"今日群贤毕至,不如玩个拆字游戏?"不等众人响应,他已蘸酒在案上写下一个"奸"字,"诸位且看,'女'旁加'干',是何深意?"
满座哗然。这分明是当众羞辱女子不贞!我手中的团扇"咔"地折断,不经意间我看见宋承松在角落里露出得逞的冷笑。
"穆编修此言差矣。"宋承枫慢条斯理地转着酒杯,"我倒觉得,'忠'字更有趣——'中'正之'心',恰是某些人最缺的东西。"
穆子岳脸色铁青,突然将酒杯重重一放:"既然宋大人提到'忠',下官倒要请教——"他猛地指向我,"大人可知尊夫人曾是下官枕边人?三年前她与我私奔出逃,如今见我得志,又攀上高枝!"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大厅。我感到数百道目光如芒在背,却挺直腰背迎上穆子岳的视线:"穆大人记性不好。当年是我变卖首饰供你赶考,而你金榜题名后留下一句'门不当户不对'便另娶高门。"
"荒谬!"穆子岳掏出几张纸抖开,"这是杭州府衙存档的报案文书,秦氏女盗窃家财与家仆私通!如此不贞不洁之人..."
"啪!"
一叠文书被宋承枫摔在案上,最上面赫然盖着皇城司朱印:"穆子岳,弘毅十七年乡试,你向主考行贿白银三百两;弘毅十九年会试,你剽窃同窗策论;上月你更将侯府机密文书卖与西夏商人——这些,够不够证明谁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之人?"
穆子岳面如死灰,踉跄后退时撞翻烛台。火苗窜上他的衣袖,却无人上前相助。我看着这个曾让我倾尽所有的男人在火中狼狈翻滚,心中竟无半分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够了。"我轻声说,宋承枫立刻挥手命人灭火。
皇帝震怒之下,穆子岳被革职查办,秦家因诬告受罚,而宋承枫却因当众揭露大案获赐金牌。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已过时,太后突然下旨召见。
我慌的不行,宫斗剧看了不少,没想到真正要独自面对这些“太后”“老佛爷”的时候会这么手足无措。会不会因为我多迈了一条腿就把我拉出去斩了?!
突然之间,听到玉佩深处传来的声音,像一缕穿过松枝的月光,既遥远又清晰:
“行走时,想象头顶悬着一根丝线,牵引你的脊柱。裙裾动摇,而环佩声不可杂沓。步履的节奏,应是心绪的倒影——此刻,你需再放缓半分。”
老天爷,不会有人发现我的“玉佩手机”在讲话吧?把我认作妖邪将我绑在火堆上拷怎么办?我左望右望,唯恐周围的人发现任何异常。看到离我最近的宫人行动自然,难道这声音只有我听得到?这我就放心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通往慈宁宫的青石甬道上,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脚步。那枚贴胸佩戴的羊脂玉佩微温,身处现代的秦怀玉温柔的声音继续流淌,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沉静。
“坐。只坐椅凳前三分,脊背不与椅靠相亲。裙裾需先行拢住,勿使曳地。对,便是如此……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左掌在下,右掌轻覆。”
我在偏殿等候的绣墩上依言而行,身体的记忆在声音的雕琢下逐渐苏醒。
“最紧要的,是见太后的万福礼。它不同于寻常问安,敬在神而不在形。敛衽,微屈膝,目光垂落于太后裙裸前约三步之地。关键是头颈的姿态——颔首,却不可缩颈,要如芙蓉含露,谦恭中自有风骨。”
我在心中默默复刻每一个细节。那声音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
“怀玉,莫怕。你此刻的紧张,百年前某位初入宫闱的贵女也曾有过。宫规是茧,亦是铠甲,它束缚你,也保护你。当你依礼而行,便无人能因礼数而苛责于你。”
这声音奇异地抚平了我心底最后的惶惑。
当内侍唱名,我垂眸步入慈宁宫正殿,一股混合着檀香与陈木的威仪气息扑面而来。我依着玉佩中的指引,行云流水般完成大礼,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如同尺量。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
我缓缓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许久。
“怪道大家都夸你,果然是个齐整孩子。这通身的气派……”太后轻轻“咦”了一声,“倒让哀家想起初入宫时,教导礼仪的简嬷嬷了。她也是这般,连指尖的弧度都透着规矩,却又不显得呆板。”
太后的话锋随即转向了家常,问起我读什么书,可会丹青。我一一应答,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在回答一个关于《女诫》的问题时,我甚至引了一句《诗经》,并依照秦怀玉的提醒,在结尾处恰到好处地补充道:“臣女浅见,在太后面前班门弄斧了。”
太后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转头对身旁的嬷嬷道:“如今这般守礼又知进退的孩子,不多见了。”
突然太后话锋一转,问我:"你可知哀家为何同意这桩婚事?"
"民女不知。"
"因为承枫那孩子,跪在哀家跟前说——"帘后传来茶盏轻碰的声响,"'若不能娶她,臣愿永世不娶'。"
我猛地抬头,撞进太后犀利的目光中。
"但哀家今日要问你——"太后突然厉声,"一个曾为情私奔的女子,如何当得起皇城司指挥使夫人?"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我看见宋承枫想开口,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请太后赏鉴。"
宫女展开画轴,是一幅《寒梅图》,枝干遒劲如铁,花瓣却娇嫩欲滴。题诗曰:"朔风卷地冻云僵,玉骨遥立寒崖上。非是冰魂嗜冷光,不向人间竞俗芳。千山雪压孤根劲,一夜花开万里香。天公亦有惜才意,故遣严霜铸此妆。"
"好画!好诗!"太后惊叹,"这是..."
"民女拙作。"秦怀玉不卑不亢,"若太后不弃,民女愿每日进宫为您作画吟诗。至于往事..."她抬眼直视凤座,"正是经历过寒彻骨,才懂得真香的珍贵。"
珠帘轻响,太后竟亲自走出来扶起她:"好个伶俐的孩子!罢了,哀家就认下你这个孙媳妇。"
回府马车上,宋承枫罕见地失态,紧紧攥着我的手问:"太后与你说了什么?"
我笑而不答,却见他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封奏折:"我已向皇上请辞皇城司职务,请求外放江南。"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查到一个消息。"他眼神晦暗不明,"太后原计划下月赐死你,再逼我娶安平郡主。"
我如坠冰窟。原来太后今日的慈爱全是做戏!我突然明白宋承枫眼中那抹决绝从何而来——他是在用前程换我性命。
"值得吗?"我声音发颤。
宋承枫抚上我的脸颊:"三年前在杭州诗会,你为素不相识的落第书生解围时,我就知道——世间万物,唯你值得。"
一年后的江南,春雨润如酥。新建的"素心书院"前,一群孩童正朗诵新诗。我执伞站在廊下,看着那个青衫男子弯腰为小学生纠正握笔姿势——谁能想到,这曾是令百官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指挥使?
"夫人!"宋承枫抬头望见我,眼中笑意比春阳更暖,"新到的徽墨到了,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卫突然疾驰入院,跪地奉上鎏金圣旨。我心头一紧,却见宋承枫阅毕大笑:"皇上召我回京任礼部侍郎,还特意注明——'携眷赴任'。"
"你早就知道?"我恍然大悟,"这一年你在江南兴修水利、整顿漕运,都是为了..."
"为了证明,没有家族荫庇,我宋承枫照样能建功立业。"他执起我的手,"现在,可以给我一个真正的婚礼了吗?"
檐角风铃轻响,如奏欢歌。我望着这个为我放弃一切又赢回一切的男人,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我不是谁的附属,我是秦怀玉。"
"我知道。"宋承枫在我掌心放下一枚私印,上刻"素心居士"四字,"我爱的,从来都是秦怀玉这个人。"
远处,书院钟声悠扬,新的诗篇正待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