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久揖万壑云

1、秦怀玉

　　大周西京最繁华的西市大街上，"锦绣轩"的金字招牌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店内，一匹匹绫罗绸缎整齐陈列，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正在挑选料子。

　　"这匹云纹锦最适合夫人了，衬得肤色如雪。"一个温婉却不失干练的女声从里间传来。珠帘轻挑，走出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她身着淡青色襦裙，发间只一支白玉簪，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杏眼，清澈如水，却又隐含一丝锐利。

　　"秦小姐眼光果然独到。"一位夫人笑着应和，"就按您说的，裁两身春裳。"

　　秦怀玉浅笑着福了福身，示意伙计去量尺寸。待客人离去，她转身回到内室，案几上摊开的账本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怀玉又在替家里张罗生意了？真是辛苦。”

　　我回头，只见嫡母刘氏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过店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几位贵妇见状，神色微妙地交换了眼色。

　　“母亲。”我垂首行礼，心中警铃大作。她平日从不来铺子，今日亲自前来，必有缘由。

　　刘氏伸手摸了摸那匹云纹锦，指甲在上好的锦缎上轻轻一刮：“这料子……我看着也就寻常。怀玉啊，不是母亲说你，庶出的眼界终究是差了些，撑不起这等大铺面的台面。你父亲说了，下个月起，这‘锦绣轩’就交给你兄长打理，你也到了该安心待嫁的年纪了。”

　　我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锦绣轩是我四年的心血，从亏损做到日进斗金，如今刚有起色，他们就要来摘桃子？我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依旧柔和：“母亲，铺子交接是大事，账目繁杂，还需些时日厘清，免得兄长接手后出了纰漏，反倒不美。”

　　刘氏冷哼一声，未再纠缠，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待她与几位夫人寒暄着离开，我回到内室，案几上摊开的账本仿佛都在嘲笑我的徒劳。

　　"小姐，这个月的账对完了吗？"一个年约五十的老仆轻声问道。

　　"李叔，北边来的那批货有问题。"秦怀玉纤细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价钱比往常高了两成，但质地却不如从前。下次换一家供货吧。"

　　李叔面露难色："可那是大夫人娘家侄子介绍的商队..."

　　"秦家的生意，讲究的是货真价实。在我还是这铺子名义上的主事一天，就不能让烂货毁了招牌。至于以后……”我顿了顿，心底一片寒凉，“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叔叹了口气，点头退下。自家这位庶出的小姐，虽不得老爷宠爱，却天生一副经商头脑。自十四岁起帮着打理这间绸缎庄，硬是将原本亏损的铺子做成了西市数一数二的招牌。可惜...终究是个女子，还是个庶出的。

　　是的，我就是这个庶出小姐秦怀玉，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凌晨5点拍戏迟到被经纪人狂喷一顿就够倒霉了，拍摄的时候居然一路狂奔被绊倒，头一晕，眼一闭，居然就这样穿越到了古代！！！！！妈呀！经纪人找不到我不该急死了？没拍完的电视剧怎么办？合同违约金怎么办？我才二十岁就要变成老赖坐不了飞机连高铁票也买不着……谁的二十几岁这么夸张？！不过真是倒了霉了，不管怎么试都回不去，我真是哭死！我的职场路果然比正常人更坎坷！！万幸穿越到这个时代我还叫秦怀玉，在找到回家的路之前吃饱饭要紧！庶出女儿就庶出女儿吧！

　　日头西斜，我收拾好账本，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衫，确保没有任何不妥后，悄悄从后门离开了店铺。

　　城西一处僻静的小院内，几株桃花开得正艳。我轻车熟路地推开虚掩的柴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怀玉！"一个清朗的男声从屋内传来。门开处，一位身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书生快步迎出。他面容清瘦，眉目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气，正是去年秋闱中举的穷书生穆子岳。

　　"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我新得了一首诗，等不及要念给你听。"穆子岳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将我带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我抿嘴一笑："铺子里事多，耽搁了。"没有提自己是如何婉拒了大夫人安排的相亲，又是怎样绕了三条街确保无人跟踪才来到这里的。

　　穆子岳没听完我的解释就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诗作中。他站起身，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

　　“什么？？”我大吃一惊，“后面莫不是——倶欢颜？”究竟是我穿越了还是你穿越了？难道历史上这首诗居然是穆子岳先做出来的？“怀玉你真是肤浅了，那必然是——大庇天下寒士倶欢愉！怀玉，你说我这诗好不好？"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我就说嘛，穆子岳怎么可能有杜甫那样伟大的胸怀？望着他因激奋而发亮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的某处居然被轻轻触动了。我见过太多富家子弟，却从未遇到像穆子岳这样野心勃勃的同龄人，不管经历了怎样的打击都不放弃自己金榜题名的梦想，怎么说，有个目标能让自己活得就像天天打了鸡血似的，不颓废不虚度光阴也挺好。

　　"子岳，你的诗真好！我相信总有一天你绝对会金榜题名的！"

　　穆子岳转身握住我的双手："到那时，我必明媒正娶，让你做我的夫人，让我们一起为天下百姓做点实事！"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身上，让我感到一阵暖意涌上心头。这一刻，我好像终于可以忘了始终找不到回家路的焦虑，忘记了庶出的屈辱，只觉得要不就放下一切从头开始，找个爱我的人，简单成个家，安安心心当个普通的女子活在这个时代似乎也挺好。

　　然而，今天的穆子岳有些不同。他念完那首“大庇天下寒士倶欢愉”后，并未像往常一样沉浸在自己的激昂里，反而沉默下来，看着我，眼神复杂。

　　“怀玉，”他迟疑地开口，“今日……我听闻秦夫人去了锦绣轩，似乎……有意将你许给礼部侍郎？”

　　我心里咯噔一下，消息传得真快。“子岳，你信不过我？我绝不会应允。”

　　“我信你！”他急忙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可我恨我自己！秦家大富大贵，我一介寒儒，除却满腔抱负，何以为凭？我……我怕是终究配不上你。”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自卑，随即又被更强烈的野心覆盖，“但怀玉你信我，明年春闱，我必高中！到时，我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看谁还敢轻视于你！”

　　看着他因激动而发红的脸颊，我心里的不安却在扩大。他的爱意是真的，但他的自卑与过于急切的功名心，像潜藏的暗礁。我来自一个崇尚个人奋斗的时代，此刻却悲哀地发现，在这个世界，我的感情和命运，似乎必须捆绑在一个男人的科举成败上。这份感情，真的能如我所愿，成为避风港吗？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回到秦府时，天已擦黑。我刚踏进自己的小院，丫鬟翠儿就慌慌张张地迎上来。

　　"小姐，不好了！老爷和大夫人正在前厅等您，说是...说是礼部侍郎大人看中您了，要纳您做续弦！"

　　我脚下一软，险些跌倒。礼部侍郎？那个比秦老爷还年长几岁，已经死了两任妻子的老头？

　　前厅里，秦老爷和大夫人刘氏正在品茶。见我进来，刘氏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怀玉啊，天大的喜事！侍郎大人前日在诗会上见了你一面，念念不忘呢。"

　　"父亲..."我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女儿...女儿不愿。"

　　"胡闹！"他重重拍案，"侍郎大人看得上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一个庶女，还想攀什么高枝？"

　　“怀玉，礼部侍郎府已正式派人来提亲了。”父亲语气不容置疑，“你准备一下，下月过门。”

　　如五雷轰顶，我跪倒在地：“父亲！女儿不愿！那侍郎年过半百，女儿……”

　　“放肆！”秦老爷怒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得你愿不愿？你哥哥候补的缺，侍郎大人已答应打点，此事关乎秦家前程，岂容你任性！”

　　刘氏假意劝道：“怀玉，嫁过去就是侍郎府的正头夫人，享不尽的富贵，你还有什么不满？莫非……是心里还惦记着那个穷书生穆子岳？”她尾音上扬，带着恶意的揣测。

　　我浑身一颤，他们竟然知道了穆子岳的存在！

　　父亲闻言更怒：“不知廉耻！你若再与他往来，坏我秦府门风，我立刻派人打断他的腿，将他逐出京师！”

　　威胁如同冰水浇头。留下，是跳入火坑，还可能连累子岳；反抗，则可能让子岳陷入险境。那一刻，我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老爷别生气。"刘氏假意劝解，眼中却闪着算计的光，"怀玉啊，侍郎府富贵非常，你过去了就是正室夫人。再说...你哥哥们的前程，可都指着这门亲事呢。"

　　我跪在地上，心如刀绞。我知道，自己不过是秦家换取利益的一枚棋子。庶出的身份，经商的才能，清丽的容貌...都只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孤独的海棠。命运多舛也不过如此吧？手里紧握着一封匆匆写就的信笺，是托翠儿悄悄送给穆子岳的。

　　子时三刻，后花园的角门轻轻响动。穆子岳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

　　"怀玉，跟我走吧！"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跳入火坑。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明年春闱，我必高中！到那时，谁还敢小觑于你？"

　　我望着他坚毅的眼神，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留下，是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做秦家永远的棋子；离开，虽前路未卜，却有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坚定如铁。

　　当夜，我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带上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和母亲留下的一对玉镯，在穆子岳的接应下，悄然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中。

　　但我不知道，这一走，将彻底改变我的命运。